庆泊屿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站在光秃秃的梧桐树下，隔着纷飞的雪花，静静地看着。

胸口那股因为冬日和烦闷而凝结的滞涩，好像被那明亮的笑容和清脆的笑声轻轻化开了一丝。

他看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快要响起，才收回目光，快步离开。

中午下课，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没有停歇的迹象。

庆泊屿撑着伞，踩着厚厚的积雪去食堂。刚走到半路，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雀跃响起：

“小屿学弟！”

他转头，看见阮宁从旁边的小路上小跑过来，没打伞，头发上和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毛线帽下的眼睛亮晶晶的，因为奔跑和寒冷而微微喘着气，呵出一团团白雾。

“好巧！”阮宁跑到他伞下，很自然地靠近了些，仰着脸看他，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兴奋，“上海居然下这么大雪！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

“嗯。”庆泊屿应了一声，不动声色地将伞往他那边倾了倾，“怎么不打伞？”

“玩忘了！”阮宁笑嘻嘻地拍了拍头上的雪，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眼睛更亮了，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和显而易见的撒娇意味，扯了扯庆泊屿的衣袖：

“小屿学弟……那个，我可以去你家吗？”

伞柄在庆泊屿手中微微收紧。

“……去我家？”他声音有些发紧，“有事？”

“嗯！”阮宁用力点头，指了指远处被白雪覆盖的楼宇，“我听说……你家那边，有个私人小花园？面积还不小？”

他眨眨眼，带着点狡黠和讨好，“宿舍楼下这点雪，都不够堆个像样的雪人。我想堆个大雪人！可以吗？”

原来……是为了雪。

心里那点刚刚升腾起的隐秘欣喜和期待，像被细雪覆盖，凉了一下，但随即又被他更汹涌的情绪淹没。

不管是为了什么，他想去自己家。这个认知本身就足以让庆泊屿心跳加速。

“可以。”他几乎没有犹豫，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现在去？”

“现在！”阮宁欢呼一声，眼睛弯成了漂亮的桥。

庆泊屿带着他回到自己那栋空旷的别墅。

果然，后花园比宿舍楼下那片小空地宽敞许多，积雪也更厚，蓬松柔软，像一块巨大的奶油蛋糕，几乎没人踩踏过，保存完好。

阮宁一看到，眼睛就亮得惊人，欢呼着冲了进去，像一只终于被放归雪原的小狐狸。他甚至忘了冷，脱下手套就开始奋力滚雪球。

庆泊屿没有立刻跟进去，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那个在雪地里忙碌的鲜活的身影。

阮宁很认真，滚出一个巨大的雪球做身体，又滚了一个稍小的做头，费力地搬上去。然后他开始找装饰品。

庆泊屿转身去了厨房，打开冰箱。

他记得家政阿姨好像买了些新鲜的胡萝卜。他挑了一根粗细适中、颜色鲜艳的，又找出几颗黑色的巧克力豆，想了想，还从绿植上撇了两根细长的树枝。

当他拿着这些东西走到后花园时，阮宁正对着光秃秃的雪人发愁。

“给。”庆泊屿把东西递过去。

阮宁惊喜地接过来：“小屿学弟你太懂我了！”

他用胡萝卜给雪人做了个滑稽又可爱的长鼻子，用巧克力豆点缀出眼睛和嘴巴，最后把两根树枝插在身体两侧，当作手臂。

看着初具规模的雪人，阮宁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驼色羊绒围巾，犹豫了一下，还是解了下来，仔细地围在了雪人的“脖子”上。又摘下了自己的毛线帽，小心翼翼地戴在雪人圆滚滚的脑袋上。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两步，歪着头欣赏自己的杰作，然后，像是心有灵犀，又像是某种预感，他忽然抬起头，望向别墅二楼的阳台。

庆泊屿不知何时已经去到了那里，正倚着栏杆，静静地俯瞰着他。

四目相对。

纷飞的雪花成了朦胧的背景。

阮宁脸上绽开一个比阳光更灿烂的笑容，他举起手，用力地朝庆泊屿挥了挥，声音穿过寂静的雪幕，带着清亮的喜悦：“小屿学弟！我的雪人好看吗？”

雪花落在他仰起的脸上，落在他带笑的眉眼间，落在他因为寒冷而微红的鼻尖上。

他站在洁白的雪地里，围着雪人的围巾和帽子此刻戴在了另一个“生命”上，他自己却仿佛散发着更加温暖明亮的光。

庆泊屿站在阳台上，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雪地里的阮宁，和他身边那个戴着围巾帽子傻气的雪人。

这一刻，万籁俱寂，只有雪落的声音。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柔软而汹涌的情感彻底填满，胀得发酸，又甜得发颤。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哪怕只是他一个人的痴心妄想，哪怕阮宁此刻的开心仅仅是因为一场雪、一个雪人。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站在同一片雪幕下，他看着他在笑。

这漫天的飞雪，好像就真的，悄悄染白了他的心头。

也让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他可能，真的离不开这个人了。

“好看。”

庆泊屿望着楼下那个人，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坚定，随风雪飘散。

“特别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