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除夕，又是雪夜。
宋泠站在正厅处，望着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走近她的老人，久久未动。
她们已经，好几年没有见面了。
“老钟叔。”
老人顿了顿坐到她面前，和蔼地看了看她，语气感慨道：“阿泠，也长大了。”
宋泠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您下山来，是要入世了吗？”
“是又不是。”老钟书轻咳一声，“在山上待了一辈子，如今我年纪大了，便想着下山来看看孩子们。”
“于是先来了你这里。小衍，是不是在南疆？”老钟叔话音微滞：“听说你们还为他追封，小时候你们天天打架，他却每一回都打不过你，如今能得你肯定，他这孩子肯定高兴。”
“我想去南边，看看他。”
两人沉默良久。
老钟叔犹豫踌躇，最后还是吐露此次的真正来意，“阿泠，你别怪你师父，也别恨她。”
“他确实罪有应得，可他又是不容易。”
宋泠不知他为何这样讲，微微摇头：“我早已经不恨他了。”
恨了十多年，也累了。
老钟叔见她不乐意提师父，于是呵呵一笑：“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讲个有些远的……藏在我心底近二十年的旧事。”
宋泠眼光微滞，好像猜到些什么。
老钟叔视线放于虚空中，好像在娓娓道来中回到了二十年前。
“那日你的师父，要下山去找寻继任者，临行时曾同我作别。那会儿他还不是如今这个模样，反而意气风发。
“不怕死，不怕难，也对所谓的使命不以为意。因为天下安定，怀莱也无需出世。那时候他还没有过三十岁的劫难，对他师父曾讲过的天命嗤之以鼻。
“他下山了，离开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死在了外头，久到我开始忧心若是他死了，怀莱的下一任门主我该去哪里找寻。
“直到一年后他回来，抱回来一个襁褓中的女娃。”
老钟叔顿了顿，看向宋泠：“就是你。”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日。”老钟叔声音有些涩，“那么稳重的一个人，全然褪去曾经的意气，浑身笼罩着黑郁，他将你交给我，自己却进了竹楼。在他三十岁生辰的前夜，把自己关了一个晚上。”
“奇迹的是，他没有死。没有像历任的先人一般死在竹楼里，我心里舒了一口气。因为先人的尸骨要葬于雪渊，而我不知其在何处。”
“我不知晓他为什么会是这个例外，他为什么没有死。直到第二日他跪在了我的跟前。”老钟叔叹惋道：“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从来他所求什么我都不忍拒绝。”
“可那一日，他求的太大了。”
“我给不了，豁上我这条老命也不行。”
宋泠眼眸微动，“师父他……求了什么？”
“求我替他保密，求我在他离开后照顾好你，求我……隐瞒这一切。”老钟叔苍老的声音像重锤般砸进宋泠的心底：“他说他下山时候怎么也寻不得那个孩子。”
“却只寻得了一位女子。他等啊等……等到两人偶然相识、等到两人慢慢相知，等到他爱上了她，等到……女子有了身孕。”
“他猛然惊醒，也许……那个孩子就是他要找的人。”
宋泠声音有些发颤：“您说的那个孩子，是……我吗？”
老钟叔沉默了一会道：“是。”
“你的降生必然意味着那个女子的死亡。十六他……不敢赌，于是想让她落胎……但是又对女子无从解释。”
老钟叔再次叹气，说着眼眶红了：“我只记得那日从竹楼回来他哭了很久，一个三十岁的大男人，哭的跟个孩子一样。”
“阿泠，你知道最令他痛苦的是什么吗？是他刚刚经历爱人难产离世，又要被迫接受你必死的命运。”
“而他自己，也不知何时会迎来死亡。”
宋泠眼睛有些发酸，寄希望于老钟叔是在骗她，可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老钟叔不忍移开视线，继续说道：“也许从抱你上山的那一刻起，他就决定好了日后的路。”
“‘假死’的前夜，他找到我，说这个秘密不该透露给我。你也看见了，”老钟叔拍了拍自己的废腿道：“怀莱的那点秘密，我知晓后侥幸没死，但是断了腿。”
“祈英眼睛瞎了，殷寻没了命。小七满那时候还整日找爹爹……你师傅说对不起我，把我搅进了局。”
“但我们都知道他要做什么，我是看着怀莱的孩子们长大的，祈英和殷寻也有女儿，于是我们默许了他所做的一切。倘若他做成了，我等虽然会死，可日后怀莱的孩子不必再担惊受怕。”
“而后他布下了这盘棋，你是棋子，我们都是。但是他的目的并不坏，他死了无碍，可却不希望女儿走上他同样的道路，命途漂泊。”
“阿泠，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他赌注般下的这盘棋，还是活了。”
老钟叔站起身来，像小时候一样揉了揉她的发丝，“两年前他回到怀莱，同我说。他很开心，因为阿泠已经长大成人、阿泠有了自己立身的本事、阿泠也有了心悦的人。”
“阿泠不必再同他一般，看着爱人离世而无能为力。”
“阿泠一生，都会乐而无忧。”
“他絮絮叨叨说了整整日，直到再次同我辞行。”老钟叔语气宽慰：“我知道他是要去赎罪。他这一路，杀了很多人，也做了很多孽。”
“但我想告诉你，从前他对你严苛、后来他伤你……都不过是为了障眼，你别恨他。”
“临行前他把匕首留给了我。我知晓他肯定是不敢说，也不愿为此再扰你。但他心底，应当是想告诉你……身为一个父亲，他是爱你的。”
“他也许没有那么完美优秀，可他并不是不合格的。”
宋泠抑制住眼角的泪花，“可他同您说的分明不同，我如何知晓你们究竟谁说了谎话？”
可她带着哭腔执着问的时候，其实心底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