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着黄沙与飞雪,早于立冬便启程的粮队终于在二十五日的紧赶慢赶中抵至西北边陲。
途中又是马匪、又是流民,今年又下了这么大的雪,倘若没有这一队兵马,或许还真的到不了。
“瞿大人,将军请您至营帐内一叙。”
“有劳你……这一路走的是真不容易。”
被唤的男子一边发着牢骚摘下毡帽,弹了弹上头的落雪,狠劲在门口跺跺脚才跟着亲卫进营帐去。
“侯爷,久仰。”
一进营帐,这人先是行礼问候,抬手间沉默了一瞬。
武安侯登时领会,身边的副将便一一告退。
路过瞿荣的时候,无不点首示意。
他们这些武将虽然是大老粗,但是雪中送炭的道理还是懂得的。
西北这正粮草告急,眼看着一个个将士饿得抬不动手,这些副将只能干瞪眼。
人家不远千里来给他们送粮草,可不得好好敬着?
“瞿大人,还请受我一拜。”
武安侯拱手谢礼,可是这礼瞿荣却受不得:“侯爷,这可使不得啊,可是折煞了下官。”
“若是说谢,侯爷还是等凯旋后归京谢过公主殿下吧。”
陈鹤钧这才收回手,也瞧见来人冻得发紫的面容,于是倒了两杯水。
“先暖暖身子。”
“只是不知,大公主是从哪里弄来这么多粮草?”
先皇在世的时候,周元荣便是被先皇胡乱封了个长公主的封号,只是这样称呼她的不多。
如今二皇子登位在即,不久前就落实了周元容这长公主的身份,顺带将她手中许多权力收拢。
西北战事紧急,而朝廷又乱成那副样子。
陈鹤钧人在西北,就是想要知晓内情也鞭长莫及。
就连先皇死了他都没回去,更遑论打探什么旁的消息。
“侯爷不知啊,如今这洛阳,简直乱糟糟一片。”瞿荣一直是跟在长公主手下做事情的,提起近来京都之变也不免咋舌。
“先不说前头那几位皇子为了……争得头破血流。”瞿荣说到此处,指了指天,小声道:“如今死的死,残的残,喏,过不久这二殿下就要登基了。”
“朝臣应说的是两个月,下官想,应该也就这些时日的功夫。”
“公主趁乱购入了些粮食,余下的多数,是旁人赠予西北军的。”
武安侯却捉住了他话中的字眼:“旁人,是指谁?”
“半月商行的人,”瞿荣也是满脸困惑:“下官也是惊奇这乱世里竟还有这样的善人,这粮食是实打实的。”
陈鹤钧眉头微锁,“可知其名讳?”
瞿荣摇头,“只晓得是姓宋,一个清瘦的女子。”
“我曾远远瞧见过一眼,戴着斗笠,具体模样不太清楚。”
斗笠,女子,姓宋……
一张冷清的面孔映入脑海,可这却让陈鹤钧的脑袋乱成一团思绪。
这人,又在打什么算盘?上次是为了放人出京,可是他搜罗遍了洛阳也没找到什么结果。
毕竟陈鹤钧从未怀疑过死在行刑台上的不是苏正则,线索也就断掉。
左右,这批粮草是到了。
至于她究竟打了什么算盘,早晚会知道的。
陈鹤钧不自觉问起侯府的事宜,提及这个,瞿荣是不了解的。
“公主殿下托下臣给侯爷带了一封信,还有一封是尊夫人的信。”瞿荣从怀中取出信封来递给他,“殿下说了,侯爷眼下不必忧心尊夫人的安危,专心御敌,一切问题她都会处理。”
这一路日夜兼程,属实是疲累。
完成了公主交代的任务,瞿荣和一众侍卫等也是终于能好生歇息两日再行归程。
武安侯打开信后,点燃一支蜡烛,将其置于烛火之上烘烤,过了一会儿,字迹才显现出来。
可是上面的内容却让他钉在原地。
长公主一如既往的字迹、私印,以及潦草几句关怀。
继而切入正题。
同从前一般多是讲梓禾的事情,此次也是。
只是后面加了句看似不起眼的叮嘱,要他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回洛阳。
无论二皇子做什么,他都得死守在西北。
所以,洛阳究竟发生了什么?
叫大公主这般急切。
打开妻子的来信,陈鹤钧心底的紧张才松快几分。
“院里的梅花开了,很是漂亮,今日折了一支。西北这个时节,还有花吗?”
“乌云可是调皮,又打翻了我的砚台,磕坏了一个角呢,好心疼,可是又舍不得罚它。”
“洛阳下雪了,夫君在西北可加衣裳了?”
“我遇到一个奇怪的女子,她会占卜,夫君知晓吗?她弄来了很多粮草,却分文不取,这人是不是很古怪?”
“夫君在西北要照顾好自己啊,不要叫我担忧……”
“夫君……”
……
看着小姑娘一条条说着府上的趣事,陈鹤钧那颗被西北风雪冻掉的心也仿佛回暖。
每月收到的这一封家书,已成了他在西北难得的快慰。
可越是斟酌那一字一句,便能想起小姑娘伏于案边绞尽脑汁写信的模样,嘴角不禁扬起。
可是战事何时才能结束呢?
陈鹤钧小心翼翼将妻子寄来的信收在匣子里,轻叹了一口气。
思家之情,从前他竟是从未有过。乍一出现,已经叫他心头酸涩难耐。
但是此刻他更在意的,其实是周元容那句叮嘱。
心里也不得不思考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