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有一室春色的精美楼阁,此时唯于寂静。
沈清越站在榻前,脊背挺得笔直,漆黑的瞳孔被怒火点燃起光亮,不复以往漠然。
她平日总能稳稳握住剑柄的手,现下却出奇地微微颤抖,掩于宽大的袖袍间。
沈清越就这样一言不发。
那本就染上灰印的羊毛地毯,又被晕上泛着酒香的深色痕迹,一丝果脯的甜腻味在人鼻尖萦绕。
沈熙照也不恼,依旧斜倚着塌沿,指尖夹着半块掉落的蜜饯。
她似笑非笑地仰视沈清越的双眸,眼神肆无忌惮地在那张过于相像脸庞上打量。
“我这般快活的日子,小妹可是瞧着生了羡慕。”这道慵懒的声音似乎永远带着笑意与玩世不恭。
话音落地,室内依旧无半点声音。
望着一声不吭的沈清越,沈熙照轻叹一声,嘴角的弧度被她压下:“是在气我吃独食?,这么大了还是小孩子心性。”
像看着个闹别扭的小孩般,沈熙照尾音还带着点无奈的喟叹,又开口补了句。
“不是什么值当的玩意,送你几个便罢了。”
极认真的语气,却莫名刺痛沈清越的心,气血上涌,冲破了理智,她猛地俯身上前,揪住沈熙照的衣领。
沈熙照猝不及防被拽住衣服,素色领口被扯得更开,露出颈间淡青色的血管。
她收起那副无可奈何的表情,被取悦到了般,低低笑出声,似是觉得还不够快意,她笑得愈发肆意。
“你怎会变得如此,如此……”沈清越吐出一个字,手便松一分。
分不清是难过还是愤怒,亦或两者皆不是,沈清越紧抿着唇,把未说完的话咽下。
她移开眼不再盯着沈熙照,复又唇瓣微张,眸色沉了几分。
“今年清河并未泛滥洪灾,那地方偏远收不到甚消息,百姓不知,自发立了太女治水的功绩碑文。”
沈清越声音很轻,却像是浸了温水的棉絮,她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弹劾的奏报一封接着一封,朝堂上诸公吵作一团,私议储君一事,罪同谋逆,当诛连亲族……”
“什么!”声音拔高到破了音,沈熙照眼神顿时变得锐利,闪着不可置信的愤怒火光。
她猛地想起身,咬着牙,额角与脖颈青筋凸起,可只不过片刻,终究无力地跌坐。
单薄的脊背重重撞在塌边,发出沉闷响声,她死死盯着沈清越,胸口剧烈起伏,像头被囚禁的野兽。
她无力挣脱,连绝望的嘶吼都发不出,黑眸中那刚燃起的一簇火焰,又骤然熄灭。
“他们……何罪之有?何罪之有……”
沈熙照颓然地坐在地上,不复先前的游刃有余,她没有再剧烈地动作,只是垂着头不断低声喃喃。
一声比一声疑惑,一声比一声悲戚。
沈清越眼眸微垂,偏头有些不忍看,可裙角传来一阵拉力,又使目光不得不直面。
女人身体前倾,下半身却未动,只是以扭曲的姿势跪坐着,朱红色的衣料被她攥出褶皱。
她仰着头,狼狈得像只折翼的鸟,可眼眸中又蓄着什么看起来有些亮。
“清越,你救救他们好不好?求你……救救他们好不好!”
破碎得不成调的声音嘶哑又难听,顾不得天潢贵胄的仪态,她只是一声高过一声地乞求。
一句一句地打碎小心翼翼藏匿的骄傲。
沈清越的呼吸猛地一滞,手指颤抖地想扶起沈熙照,却在伸到一半时紧握成拳。
她压下眸底翻涌的情绪,缓缓蹲下身与沈熙照平视。
“幼时陛下要送我出宫,你曾跪于承乾殿前一日一夜,言你身为储君,当护好晏朝所有百姓,更遑论亲妹。”
冰山溶解成一片平静湖泊,沈清越就这样温和又冷漠地注视着沈熙照的双眼。
“今时,我可为你的拄拐,为你的刀剑。”除此以外……
这声音轻得似叹息又似一场薄雾,唯有身处雾中的二人才懂其中之意。
沈熙照抓着裙角的手猛地松开,指尖蜷缩着抚向自己毫无知觉的腿。
"你枉为储君!沈清越,你枉为储君!”
她朝着沈清越怒吼,声音愤怒又绝望,眼神却空洞满是灰败。
“出去,出去!”苍白纤细的手胡乱挥舞着。
沈清越僵了一瞬,薄唇轻抿,只吐出个“好”,朱红裙摆扫过泪痕,她毫不犹豫地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