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可烟的睫毛轻轻颤动着,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和这残酷的命运做着最后的抗争。
不知过了多久,那双眼睛终于蒙蒙睁开了。
起初只是一道细缝,光透进来,连睫羽染上一层细碎都金。
眼睛虽是睁开了,可眸中还凝着一层未散的恍惚。目光虚浮,茫然没有落处。
历尽千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隔了好一会儿,眼珠才缓缓转动,从左至右,一点点看清了周围。
熟悉的面壁,幽微的光线,寂寥无声的空间。
文可烟想起来了。
彻彻底底,全想起来了。
这方场景,她曾整整待了快三百年。
以常人的姿态在此短暂存在过,但更多的却是昏迷与沉寂……
这样的空间,教她如何不记得?
又怎能不记得?
那年,她第一次与天意相见……得知自己将非命而终,得知自己是往神帝女,得知自己三百年后会嫁予魔尊……
还留下那样一句“你会喜欢的”,似诱似谶的字眼。
而那日之后,文可烟便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心绪如潮翻涌,惊疑、茫然、畏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交织纠缠,逼得她辗转难宁。
终于,在某一个再也不能忍耐的清晨,文可烟独自动身,径直前往魔界,一探究竟。
文可烟要亲眼看看,天意所言是否属实;更要亲自确认,“天意”这个身份背后,究竟是否真实存在。
也想悄悄瞧一眼,那位所谓的、她未来的夫君。
究竟是何等神仙,连天意都那般形容?
又究竟是何等模样,何种性情……
能让她都为之心动的?
抱着这份忐忑与好奇,文可烟终究踏入了魔界。
可谁知,人还没寻到,她倒先迷了路。
那一方幽深的林子仿佛没有尽头,久久未得出口,连最初的来时路也寻不着。
文可烟绕了许久,没遇见未来的夫君,却是先遇见了羿雪璃。
文可烟想到这里,思绪莫名停顿了一下。
不对,怎么不算提前遇见了她夫君呢?
毕竟,那时候,羿逸安正安安稳稳待在羿雪璃的腹中。
只是那时,文可烟满心以为要嫁的是当时的魔尊,哪里想得到对方已有妻室,而这位妻室,正是她那日所遇见的羿姐姐。
更是想不到,自己未来的夫君,竟还是个在羿雪璃腹中,未曾出世的宝宝。
可试问,这世上,又有谁能想到?
又有谁会往这方面想?
后来,在第二次与天意碰面之前,文可烟作为往神帝女的神魂就渐渐“醒”了。
她预测到了许多,也清清楚楚看到了自己的死期。至此,她才真正相信了第一次见面时还半信半疑的天意之言。
于是,在第二次见面之前的那段日子里,她反复思量,想了许多,步步谋划,计划了许多,将能安排的都细细想了一遍。
可其中唯有一件要紧事,凭她一己之力难以完成。
所以,待到那日相见,她与天意默契十足,决心联手布下一场“偷天换日,金蝉脱壳”的剧目。
分别之后,时日已经不多了。
文可烟回到住处,便开始着手准备起来。
第一件事,便是将自己推算所得的种种零碎片段,以笔墨的方式仔细记了下来。
她看着这些琐碎的文字,试着将它们一一分类。
可最多最多,也只能理出四个部分。再多,便没有了。
而其中更是连简单的人名都不曾显现,这四个部分,还是她靠着自己的心思,一点一点拼凑,费了好些心思才勉强理出来的。
写到某处,文可烟笔尖微微一顿,唇角轻轻扯了一下。
原来,她这个往神帝女,也不过如此。
能窥见的未来,也只能得个大概。
除此之外,文可烟还留了一封书信,藏在妆匣深处,以应将来之需。
——阿爹,阿娘,女儿其实还蛮喜欢魔界的。若有朝一日天界要我嫁予魔尊,你们不必忧心。请记得,女儿是愿意的,也是欢喜的。
三百年。
说来不长,却又好像很长。
她如今年岁,不过也才三百。
最后的那一段时间里,文可烟回去了。
回到了阿爹、阿娘身边,像从前一样,陪着他们安安稳稳地过了一段日子。
她也去找了阿云,好好告了别。
人间山河,她也已走过了一小部分。
魔界……也算是去过了。
至于剩下的风景……
文可烟望着前方依偎在一起的阿爹阿娘,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那便等她归来之日,再慢慢看罢。
要说当时心里唯一的遗憾,大约便是,她终究没能先亲眼见一见那个未来要与之共度一生的夫君。
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不知道自己为何喜欢他,他又为何喜欢她,不知道他们何时才能相遇……
不知道的太多,而知道的,文可烟也差不多准备好了。
关于那场计划,她还仓促培育了一方天地精灵,用以引导未来的文可烟去扭转一些她在此刻无法推算的局面。
可此次诞生,方得待到三百年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