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可烟与羿逸安各自端坐于椅子上,中间隔着一点礼貌的距离,气氛莫名有些微妙的凝滞。
见羿逸安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文可烟主动提着自己身下的椅子,一点一点,慢吞吞地向羿逸安挪近。
木质椅脚与地面摩擦而发出的声响,以及银铃的脆响,在这过分安静的膻厅里,简直像敲在人心上。
羿逸安虽未转头察看,余光却将文可烟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搭在膝上的手蓦地一紧,随后像是在掩饰什么,转而抬手捞起桌上的竹筷,随意夹了一箸菜。
可他的注意力却全然无法从身侧逐渐靠近的气息上移开。
直到左腿倏然一沉,文可烟的足尖随着这个举动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右小腿内侧。隔着薄薄的衣料,带起一阵微痒、过电般的触感。
羿逸安呼吸猛地一沉,捏着竹筷的手指更紧了,而筷尖上本稳稳夹住的那一块肉,竟就这么毫无防备地一滑,“啪”地一声落了下去。
这一次,他终于留意到往常从未出现过的脆响。
但羿逸安脊背依旧挺得很高,坐得一身正气,身姿板正,端正得近乎僵硬。就连腿部肌肉都激得绷得死紧,毫无可以动弹半分的余地。
他忍不住侧首去看文可烟。
只见文可烟神情自若,两只腿就那样搁在他左腿上,方才一直未动筷的手,此刻正悠闲地在几碟菜肴间移动,挑选着合心意的食物。
云淡风轻的样子丝毫不觉得自己干了个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反而像是根本不值得在意的小习惯。
似是羿逸安的视线太过有存在感,文可烟也偏过头来看向羿逸安,目光相接的刹那,却刚好见他垂下眼帘,视线落了下去。
正落在她那双不太安分的足上。
白皙的足踝纤细,那对小巧的足尖随着她惬意的姿态,正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晃荡着。时不时碰上几碰,又分开,循环往复。
而随着文可烟晃悠的节奏,她腰间的银铃便发出“叮铃铃”的响声。
一声,一声,十分悦耳。
而羿逸安心底那根弦,也因此不自觉被不重不清地撩拨着。
“怎么了?”文可烟见羿逸安迟迟未动,不知在看什么,直接发问。
闻言,羿逸安霎时抬眼,视线触及文可烟的那一刹那,他忽觉喉间一阵干涩,喉结不受控制地浅浅一滚。
“不是……不是要吃饭么?”
文可烟淡声一回:“这不是在用着么?”
这轻飘飘的回答非但没解决羿逸安的困惑,反而让他更觉心绪浮动。左腿不自控地挪动些许,试图调整距离,却被文可烟立刻察觉。
“别动。”文可烟轻声命令着,非但没有收回脚,反而将羿逸安的左腿朝自己这个方向拢近了一些。
动作间,足尖又是浅浅蹭过羿逸安腿间的布料,触感比方才更明显。
铃铛也随之轻晃,再次一响。
“不是要好好理解‘黏人精’这个词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若有若无的撩拨,似乎更加切实化了。羿逸安甚至能感受到文可烟足心的温度。
他整个人怔在那儿,目光却从文可烟的足尖移到她腰间从未系过的铃铛,脆响的来源。
原来竟是这般小物件,硌在两人之间,发出如此玲珑之音。
“这是什么?”羿逸安听见自己问。
文可烟顺着羿逸安的视线低头看去,方才眼底那点星微灵动的光悄悄沉淀下来,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忧思。
这枚银铃,她确实忆起来了。
曾经,文可烟特别渴望下界,可阿爹阿娘那么担心她。于是,她便自己动手,制了这枚铃铛。
若是当真处于险境中,这枚铃铛便会即刻自碎,同时将讯息传回阿爹阿娘身边。
也就是说,这枚银铃与她性命相连,她若殒身,银铃便碎;她若失魂,银铃便不会再响……
但她当时也仅仅只是做了这么一个铃铛。想着,若真有那么一天,至少能让得到消息的阿爹阿娘知晓她的情况。
那样,他们便不会一直一直、无望地等待下去,却再也等不到一个结果了。
当然,文可烟自觉不会走到那一步。
她更怕的是,阿爹阿娘在漫长的等待中耗尽心神,或是最终只能从他者口中,听到关于她的、或许已失了真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