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啊。”文可烟轻轻开口,异常平静。
“我真的,真的,真的,很讨厌你。”语气是坚毅的,可语调却又是轻柔的,就好像在诉说一个只有她自己懂的秘密。
这番强烈无比,加了诸多副词的话,落在羿逸安耳里,却犹如淬了冰的利刃,慢条斯理地在他心口旋着剜。一刀,又一刀,反复剐蹭最柔软的地方,直到血肉模糊。
他低下头,眼尾渐染上一层薄红,终是化作一声轻叹:“这样啊。”
文可烟不忍再看,倔强地盯着冰冷地面的某处,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出那句极为残忍的话语。
“就连我放弃两月之约,突然不想死的原因,也完全因为……”
话音在此处悬停,许久,才终于落下那最后的判决,“愧疚。”
羿逸安猛地掀起眼皮,发红的眼死死锁着着她的侧脸,不发一言。
文可烟闭上双眼,声音轻得像是一层即刻散尽的薄雾,“尊上若是想报仇,现在便动手。”
“如此说来,小殿下这是,还想要本座成全你的心愿?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羿逸安几乎是咬碎了牙从齿缝间挤出这句话,每个字都带着万分疼痛的血丝。
文可烟睁开眼,目光清冷如霜,“若是就此放过我,就请永远离开魔界。否则,下次相见,便是刀剑无眼,再不相识。”
说罢,便转身离去,一步一步踏碎满地月光,分明而缓慢。
这一次,她没有施法化为青烟,而是将背影完全暴露在羿逸安视线里,给足了他机会动手。
可她心底,又比谁都清楚,他断然不会如此……
寂寥无望的庭院之中,羿逸安凝望着前方那道决然的背影,心中绵密的钝痛渗透入骨。
刀剑无眼?再不相识?
如此说来,她终究要站在天界那边,与他在战场上兵戎相见。
从此,相逢不相识,唯有刀剑相向,再不复当初。
*
自那日说开后,羿逸安当真没有出现过。倒是文可烟,在三日后鬼使神差地来到那处连飞鸟都不愿停留的庭院。
那夜,只见夜雾中的荒草又窜高了几分,却再也寻不见那个总在月下等她的俊雅身影。
文可烟立在院中,驻足许久,那个熟悉的身影始终未曾出现。
最终,文可烟像从前那样,沿着庭院的小径缓缓绕起圈来。
这称不上习惯的举动自芯核离开九重天后便再没有过,如今重新走起来,步子里带着几分生疏,可每一步落下,又唤醒了记忆深处的熟悉。
当初将羿逸安安排在此处,不止因为这处远离芯核,远离她,远离离所有庭院,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
这院子里,藏着她幼时设下的机关。危急时刻虽未必能起什么决定性的胜算,但至少能为羿逸安争取到一瞬的警示。
而对他来说,哪怕只是一刹那的反应时间,也足以作出反应,改变许多。
尽管芯核确实这段时日确实没做出什么伤害羿逸安的事,可防人之心不可无。
绕了不知多少圈,终究忍不住走到门前,怀着最后一丝侥幸,轻叩了两下。
可完全漆黑的窗棂后,又怎会凭空钻出一个身影来呢?
文可烟终是垂下手,背过身,将整个庭院尽收眼底。
起初,本也没觉得什么。许是前三日太忙,忙得没空去想羿逸安;又或是三日光阴太短,心底总觉着这不过是小别;更或许,她潜意识里始终觉得他还在这儿……像从前一般。
毕竟当初是他应下的“待尊上学成之日,便是尊上离开之日”。
总之,就是一切都很安心,根本不曾想念羿逸安。
可此刻望着这满庭凋零,却觉得难受起来。
明明之前每次前来,面对的都是同样的寂寥,却没有哪一次有此刻这般心空过。
静立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文可烟终是决然转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可当她真要踏出廊下门槛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生生顿住了。
没忍住回首,目光掠过满庭萧瑟。最后又绕回那扇门前,推开了那扇门。
满目漆黑,寂静无音。
无一处不在提醒着她,羿逸安已然离开。
她轻手轻脚走进屋内,仅凭着感觉摸到了几案前。
冷光下,案上某处反射出一点细碎微光。
文可烟怔然片刻,指尖轻抬,点亮了旁边的琉璃灯。
暖黄光晕漫开,照亮了几案上的一切。
一支细长物什,孤零零地被放置在几案上。
只一眼,文可烟便瞧出那是什么。
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一双眼睛凝视着前方,久久不语,迟迟不动。
目光看似落在某处,又像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