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可烟依然是从前那个会在晨光里撒娇的女儿,连鬓角蹭过衣襟的弧度,都分毫未变。
“阿娘,你可知齐云的事?”文可烟闭着眼轻问着。
栖梧灵主轻抚文可烟的长发,叹息道:“自从他看了你留下的那封留书后,便整日整日地闭门不出。后来有段时日倒是常往外跑,文枢星君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做什么……再后来,他瞧着像是正常了,可某一天,齐云那孩子突然不见了踪影。”
“前些时日,还有人遇见他,说他模样变了许多,沧桑了不少。”栖梧灵主说到这儿,似感同身受了,声音微颤,“也不知文枢星君若是知晓,不知该多难受……”
文可烟又往栖梧灵主怀里缩了缩,“……阿娘,这三百年间,你和阿爹受苦了。”
“烟儿,你回来就好,这次,你可要在阿爹阿娘身边多待些时日。”栖梧灵主将文可烟搂得更紧了些。
文可烟沉默良久,才听见自己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仅仅只是一日,文可烟将二十年间缺失的、所没享受到一切温暖,悉数感受了个遍。
她很难说这是一种什么感受,也许,正是经历过一些苦难孤寂,才能更懂得珍惜当下所拥有的一切罢。
*
在庭院独自坐了一日,也未等来文可烟的身影。羿逸安再也坐不住了,终于起身朝外走去。
凭借着昨日模糊的记忆,寻到了最开始的偏殿侧厅。
在殿内环视一圈后,实在是聊无人烟,便转身退了出去。
穿过几条曲折的回廊,羿逸安心不在焉,一时不察,绕到不知哪条路之时,忽见前方一道从未见过的身影。
那女子衣袂翩跹,气质清贵,周身灵力温润,绝非寻常散仙。羿逸安正要移开视线径直而过,却听对方轻轻“啊”了一声,传来轻呼。
“魔……”
音节只吐露一半便戛然而止,转而化作带着试探的询问:“你便是我们烟儿的夫君罢?”
羿逸安身形一顿,回过身来。
琉璃灯的光线落在眼前清丽的眉眼间,倒真与文可烟的容貌有几分相似之处。但让羿逸安肯停驻的,还是那句“烟儿的夫君”。
“烟儿”这个称呼,羿逸安曾在月衍仙君口中听过,确实不陌生。此刻从眼前之人口中说出,心中已隐约有了猜测。
“我是烟儿的阿娘。”栖梧灵主温声说着,目光仍是落在羿逸安身上,带着几分期许,像是在等待什么必然的答案。
羿逸安闻言,神色未变,却依言回复:“正是。”
栖梧灵主一下子笑逐颜开,轻声自语起来:“我就说我不会认错。”
她向前略凑近半步,柔声询问:“你这是要往何处去?”
“我……”
羿逸安还未出口,便被栖梧灵主下一句话截断:“若是不着急,陪我走走?”
面对如此笑容满面的栖梧灵主,羿逸安鬼使神差地没有反对。
二人沿着□□缓步而行,一前一后的身影在琉璃灯下竟显得分外和谐。
走了一小段,栖梧灵主像闲话家常般自然聊了起来:“住得可还习惯?”
羿逸安不打算多聊,准备找个时机离家,言简意赅:“尚可。”
栖梧灵主侧目看了羿逸安一眼,“今日特意寻来,可是特意来寻我们烟儿的?”
羿逸安静默片刻,随即颔首。
栖梧灵主忍不住轻笑,“烟儿非说你性子喜静,不习惯人太多的地方,执意要将你单独安排在那儿。如今倒好,反而不便了。”
羿逸安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后又恢复如常,继续跟着。
“正巧我也要去看烟儿。”栖梧灵主眉眼弯弯,“不如你先随我回去,叫上烟儿阿爹,我们一同前去?”
羿逸安默然颔首,喉间滚出一个简短的音节:“……好。”
想起之前文可烟所说的言辞,羿逸安心下疑惑一瞬,最后问了出来:“你们和她不是住在一处吗?”
“住在一处?你听谁说的?”栖梧灵主轻轻摇头,发间玉簪流苏随之摇曳,“我们各自的庭院隔得可不算近。”
说罢,栖梧灵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黯然,“不过你说得对,我们也是该让烟儿的庭院离我们近些才是。”
羿逸安正欲追问,二人已行至一处月洞门前,院内里传来熟悉的嗓音:“栖梧,快来,正好,用……”正在石桌旁布菜的月衍仙君看见来人,顿了一下,神色一凝,“……膳了。”
羿逸安与月衍仙君的目光在空中无声相触,彼此眼神都凝着隐晦的疏淡。
栖梧灵主疾步上前,借着广袖遮掩,指尖在月衍仙君臂弯不重不轻地一拧。嗔怪的眼神流转间已化作温软细语:“做什么这幅表情?给我笑。”
不过几息,栖梧灵主便转脸向羿逸安时,仍是春风和煦的模样,“不如,先一起用晚膳?正好都赶上了。”
月衍仙君一哽,终究牵起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一起用晚膳。”
羿逸安没有立即应声,冷峻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庭院。檐下的灯笼尚未点亮,将他的身形勾勒得愈发孤峭,与这温暖的氛围极其不符。
“她不用晚膳么?”声音里带着被夜露浸透的凉意。
栖梧灵主执起青瓷茶壶,琥珀色的茶汤注入杯中升起氤氲热气,“估摸着还在睡呢,等我们用完,给她送过去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