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缓缓站起身,踱步到明承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在替莫家翻案?”
“儿臣不敢。”明承遥的声线没有一丝颤抖,“儿巨只是将查证到的实情,如实禀报父亲。至于是谁仿了笔迹,是谁借莫家之名卖国,儿臣不敢妄断,全凭父亲圣裁。”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实质。
7
莫及春跪在地上,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几乎要撑破他的胸膛。
他望着明承遥的背影,望着她纤细而笔直的脊背,望着她在太上皇沉甸甸的威压之下,纹丝不动的身形。
太上皇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外的日光都偏了一寸,斜斜地映在明承遥的侧脸上,将她原本苍白的肤色镀上一层薄薄的光。
“十九妹还在等着您,”明承遥终于开口,打破这片窒息的寂静,“她烧得不轻,一直在喊父亲。”
太上皇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怀疑,有探究。
最终他收回目光,一摆手:“莫及春先押下去,容后再审。至于那封信……”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偏殿。
禁卫押着莫及春往外走,经过明承遥身侧时,他再一次看明承遥。
明承遥依旧没有看他。
她微微侧身,让出过道目视前方,姿态端庄得无可挑剔,像一尊被供奉在庙堂里的神像,悲悯而疏离。
只是在那扇殿门重新关上的刹那,莫及春分明看见垂在袖中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她也是害怕。
殿门合拢,隔绝了所有视线。
明承遥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偏殿里,秋阳从窗棂缝隙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日她在府中房梁上发现那封信时,就猜是谁要陷害莫家?
谁呢?
被关在牢狱的莫及春也在想。
莫及春被押入大牢中,冷静下重新梳理后终于想通了第一个关节。
那封信是冲莫家来的。
莫家是前朝降臣,避免麻烦改性莫。
莫家朝中树敌不少,但能动用仿冒笔迹这等精细手段,还能将“卖国”二字扣得如此天衣无缝的,绝不是寻常政敌。
他在霉湿的稻草堆里翻了个身,盯着头顶那块巴掌大的气窗。
月光很淡,照不亮这间逼仄的囚室,他在黑夜中思考。
徐爷!
这个名字像一枚锈蚀的铁钉,猝不及防地从记忆深处破土而出,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幼时是见过徐爷几次,那时爷爷说是远方的表亲,常年奔波在外经商讨生活,有时也会在家里小住一段时间。
瞬间后徐爷相处的点点滴滴涌入脑中,要在稀碎的片段中找到有用的线索。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沿着这条线索往下捋。
不过,爷爷也不可能不知道徐爷的心思,放任一位这样危险的东西留在家里,这对整个家族都是危险的。
此时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莫及春没有动。能在深夜独自走到天牢深处的,要么是来杀他的,要么是来救他的,要么是来套他话的。无论哪一种,都不值得他先开口。
来人停在了栅栏外。一身黑色色的宫装斗篷从头罩到脚,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下巴和一双素净的手。那双手他认得。
“莫将军。”那声音很轻:“狱中湿冷,可还撑得住?”
莫及春:!!!
不敢相信明承遥竟然来到这里,满是震惊,更不敢出声,怕招来侍卫连累明承遥。
“你在害怕什么?”明承遥问。
“我怕连累殿下。”莫及春满是愧疚的说。
“我在十九妹宫里守了一夜,她的烧刚退,父亲也跟着照顾她一夜。”
“殿下,”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粗石,“你不该来的。”
“我说过要为你们莫家翻案的。”明承遥的声音平静,她说出来的话,她一定会遵守的。
“那这些我为何不知情?”
“我不确定你和徐爷的关系是否值得信赖,”明承遥拿出钥匙来:“你应该庆幸现在是用人的时候。”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响,在寂静的牢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莫及春猛地坐起身,压低了声音:“殿下,你这是——
明承遥推开牢门,却没有走进去:“打仗了,木塔城距离行宫只有必过百里路,太上皇命你速速回到京城搬兵救援。”
“太上皇是信任我?”
昨天还大骂自己是乱臣贼子,今日就要派自己搬救兵。
太上皇绝对不是这么大度的性格,莫不是,莫及春盯着明承遥。
“是殿下为我做的担保?”
明承遥静静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