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宗三十五年仲夏之初,紫微宫金瓦映日,年迈的景宗帝君于巍峨殿宇间行退位大礼,将传国玉玺郑重交付太子明承德。
龙纹宝匣开合之际,一个时代悄然落幕。
太上皇移驾安园那日,满园梧桐叶落无声,风过庭院,只余下满院寂寥,仿佛连草木都知晓,这大昊王朝的天,终究是换了。
新帝即位,年号泰和。
可这“泰和”二字,终究只是纸面上的安稳,藏不住殿上人心的暗涌与朝堂之下的刀光剑影。
明承德坐在龙椅上,指尖抚过椅身雕刻的盘龙纹路,指尖传来的触感微凉,心头竟漫出几分不真实的恍惚。
他曾无数次在梦中触碰这把椅子,幻想过登顶时的狂喜与威严,可真当坐拥万里江山、俯瞰满朝文武时,才发觉这所谓的龙椅,不过是金丝楠木精雕细琢而成。
搁在寻常书香世家,是代代相传的珍宝;放在市井商铺中,是价值千金的摆件;可摆在这紫微宫的太和殿上,便成了权力的象征,成了无数人挤破头也要争抢的位置。
指尖摩挲着纹路,他忽然低笑出声,笑意里满是嘲讽与释然。
他想起了昔日父皇偏爱的大皇子明承伯,想起了文韬武略、深得群臣拥戴的三皇子明承懿,还有自幼聪慧、备受景宗疼爱的六皇子明承曦。平心而论,这三位皇子,无论母家家世、自身才学还是朝野声望,样样都强过他这个无母族依仗、素来不起眼的人强。
可那又如何?
如今这龙椅,是他明承德坐着,这大昊江山,是他明承德握着。
过往那些藏在眼底的轻视、言语间的怠慢、因母妃出身低微而遭受的排挤与屈辱,一幕幕在脑海中翻涌。
同样是天家皇子,他却要处处低头,看人脸色,连说话都要谨小慎微。
尤其是那个竟敢女扮男装混迹朝堂的明承遥,若不是有齐家做靠山,凭什么敢瞒天过海当皇子。
他是大昊的新帝,是九五之尊,这天下之人,皆要臣服于他,但凡有半点忤逆、半点异心,无论是权臣勋贵,还是昔日手足,都绝不能留。
心念及此,明承德眼底闪过一丝冷厉,扬声宣旨:“传莫及春觐见。”
不过片刻,一袭素衣的莫及春被内侍引着走入太和殿,他垂首跪地,行三跪九叩大礼,声音沉稳:“臣莫及春,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明承德的声音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与疏离,待莫及春起身,他目光沉沉地打量着眼前人,久久未曾言语。
眼前的莫及春,容貌与昔日判若两人,眉眼轮廓、肌肤形貌全然换了一副模样,寻常人瞧着,绝不会与当年那个温文尔雅的伴读联系到一起。
可明承德与明承曦一同同窗多年,与莫及春也打过数次交道,这人眼底的沉静、周身的骨相,是刻在骨子里的,任容貌如何变换,也藏不住。
“抬起头来。”明承德缓缓开口,语气带着探究,“朕倒是好奇,明承曦究竟用了什么法子,竟能让你换了一副容颜,连气息都变了几分。”
莫及春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并未隐瞒,沉声答道:“回陛下,承曦殿下念及旧情,耗费重金寻得山莒城巫师,为臣施术换脸,才得以保全性命。”
明承德素来不信鬼神巫术,只当是旁门左道的易容之术,可看着眼前截然不同的莫及春,终究还是觉得几分神奇,挑眉问道:“山莒城巫师?传闻此人隐于山野,行踪难觅,寻常人千金都求见一面,想来是齐家出力,才让明承曦寻到他的吧。”
提及齐家,明承德眼底的寒意瞬间浓了几分。
齐家世代勋贵,手握重权,更是明承曦、明承遥兄妹的坚实靠山,昔日在朝中权势滔天,早已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如今他登基为帝,第一道政令便是清算齐家,齐国公被革职抄家,打入天牢,两个公子一个发配辽东苦寒之地,一个流放岭南酷暑荒蛮之所,齐家上下牵连者数百人,尽数严惩,昔日煊赫百年的世家,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而莫及春,虽与齐家无血脉关联,可他先是明承曦的伴读,后又追随明承遥,这两人,皆是他最容不下的眼中刺。
明承德指尖轻叩龙椅扶手,缓缓开口,语气带着诱哄与威压:“莫及春,朕命你即刻前往边关,将明承遥生擒带回京城。只要你办成此事,朕立刻下旨,为你莫家平反昭雪,恢复莫氏族谱,追封你父祖官爵,让你莫家满门沉冤得雪。”
这本该是莫及春盼了十年的话,是他忍辱负重多年的执念,可此刻听在耳中,他心头没有半分激动,反而一片平静,甚至泛起丝丝寒意。
他太了解明承德了,这位新帝的心思,从来都是阴鸷狠戾,明承遥一旦回京,绝无生路。
见他沉默不语,明承德眉头微蹙,语气加重:“你该清楚,普天之下,唯有朕的圣旨,才能让你莫家的冤屈真正洗刷,才能让那些含冤而死的莫家族人,得以安息。”
莫及春垂首,声音平静却坚定:“臣明白,可臣不能去。”
“你说什么?”明承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语气骤然冷了下来,“你该不会忘了,你莫家满门被抄斩,是何等血海深仇?朕再告诉你,当年莫家冤案,根本不是先皇旨意,而是有人假传圣旨,蓄意构陷。你不想知道,是谁害了你全家吗?”
莫及春没有回答,他将头被重重的磕在地上。
见他这般拒不从命,明承德怒火中烧,龙颜大怒:“莫及春抗旨不遵,心怀异心,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两名侍卫应声上前,架起莫及春朝着殿外走去。
天牢阴暗潮湿,霉味与血腥气交织,墙壁上渗着冰冷的水珠,地上铺着破旧的干草,蚊虫嗡嗡作响。
莫及春被扔在牢房角落,靠着冰冷的石壁,双眼望着牢外那一方狭小的天空,脑海里全是明承遥的身影。
明承遥,你此刻身在何处?
他只知道她在边关,可前些日子传来消息,边关重镇已然失守,敌军长驱直入,战火蔓延千里。
她孤身一人在那边塞之地,四面皆敌,处境何等凶险?有没有受伤?有没有饱腹的粮食?有没有御寒的衣物?
他一遍遍在心中默念,明承遥,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千万不能有事。
明承遥啊明承遥,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我还等着你为我莫家平原昭雪的那一天呢。
莫及春挂念远方的明承遥,不知道她现在是否健康,也是否会挂念自己。
想着知道她的消息就好,现在又自私的在想,最好是知道她的好消息。
他惦记着明承遥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