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冰得像铁,却依旧能捕捉到一丝极轻极轻的呼吸,拂过他的肌肤,像一片雪落下,凉,却真实。
那是他在这片无边地狱里,唯一的救赎。
蒋怀安的嘴唇,极轻极轻地动了动。
没有声音,没有气息,只有一个无声的口型。
哥。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念。
哥。
哥。
哥。
每念一遍,抱着蒋洄池的手臂,就下意识地再收紧一分。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他做噩梦,每次他冷得发抖,每次他委屈得掉眼泪,蒋洄池都会把他紧紧抱在怀里,用温暖的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一遍一遍,温柔得不像话:
“别怕,有哥在。”
有哥在。
三个字,支撑了他整整一生。
如今,哥还在。
还在他怀里。
还在他身边。
那他就什么都不怕。
不怕冷,不怕痛,不怕黑,不怕死。
只要有哥在,地狱他也敢一起走。
只要有哥在,绝境他也敢一起熬。
只要有哥在,哪怕下一秒就一同坠入永夜,他也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泪早已流干。
血早已熬凉。
温度早已散尽。
只剩下一片滚烫的、不肯熄灭的深情。
他想起那个约定。
江南,暖阳,桂花,一辈子不分开。
哥,再等等。
再撑一撑。
我们会到的。
一定会到的。
只要我们还在一起。
只要我们还没放弃。
黑暗依旧无边无际,沉重如铁,压得人连呼吸都疼。
寒冷依旧刺骨钻心,冻彻骨髓,仿佛要把所有生机都凝固。
绝望依旧如影随形,密不透风,困住所有挣扎,困住所有希望。
救援依旧遥遥无期。
前路依旧一片漆黑。
看不到光,看不到路,看不到一丝活下去的可能。
他们依旧被困在这片死寂的地狱里。
依旧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苦苦支撑,苦苦煎熬。
蒋洄池没有醒。
意识依旧沉在深渊边缘,随时都会被彻底吞没。呼吸轻得像一缕烟,体温冷得像冰,生机弱得像一盏快要油尽灯枯的残灯,下一秒,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可他没有死。
那颗心,还在为怀里人,固执地、微弱地、不死不休地跳动。
那点执念,还在为那个未完成的约定,死死撑着,不肯松,不肯断,不肯灭。
蒋怀安也早已油尽灯枯。
身体僵硬如冰雕,意识飘忽如游魂,力气散尽如枯木,体温流失如融雪。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头,每一个细胞,都在渴望沉睡,渴望解脱,渴望结束这场漫长而痛苦的煎熬。
可他没有倒。
依旧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像抱着世间最后一束不肯熄灭的火。
依旧紧紧攥着怀里人的手指,像握着世间最后一丝不肯放弃的希望。
用自己仅剩的温度,去温暖那具快要冻透的身体。
用自己仅剩的呼吸,去陪着那缕细弱的呼吸。
用自己仅剩的生命,去吊着对方的生命。
用自己所有的深情与偏执,去守着那份生死不离、至死不渝的约定。
他们都快撑不住了。
都快倒下去了。
都快跟着彼此,一同滑向无边的死亡。
可他们都还在撑。
还在熬。
还在等。
等那一丝渺茫到极致的希望。
等那一道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光。
等一个能一起活下去、一起去南方、一起安稳过完一生的可能。
等一个,能兑现那句“一辈子不分开”的承诺。
两具紧紧相缠的身体,在冰冷的黑暗里,靠着彼此残存的温度,靠着深入骨髓的执念,靠着不死不休的深情,艰难地、固执地、顽强地,支撑着。
像两截冻僵的枯木,在寒风里,互相依偎,互相支撑,不肯倒下,不肯分离。
像一盏在无边风雪里,油尽灯枯、却始终不肯熄灭的残灯。
灯芯微弱,却依旧亮着。
微光渺茫,却依旧存在。
黑暗再浓,吞不掉那点相依为命的暖。
寒风再烈,吹不散那份生死与共的情。
绝望再深,淹不没那一句不离不弃的誓。
约定再远,磨不灭那一颗至死不渝的心。
一息相牵,一念不灭。
一丝沉息,至死方休。
无边的黑暗里。
那丝沉息,
还在。
那盏残灯,
还亮着。
那两个,赴死亦赴约的人,
还在相依,
还在相守,
还在,生死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