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在一片没有底的寒水里。
蒋洄池分不清自己是浮着,还是已经沉到了最深处。周身没有光,没有声,没有冷热的界限,只有一片浓稠到化不开的沉寂,一点点把他往更黑、更冷、更无人知晓的地方拖去。他像一截早已失去生机的浮木,随波逐流,连挣扎的力气都被冻在了骨头里。
唯一还清醒着的,只有指尖那一点几乎快要消失的触感。
蒋怀安的手。
还攥着他。
不是从前那种温热的、有力的、能轻易把他从泥泞里拉起来的力道,而是一种近乎僵硬的、执拗的、像是刻进本能一般的扣紧。指骨抵着他的指骨,掌心贴着他的掌心,冰得像两块贴在一起的寒玉,没有半分活人的温度,却偏偏不肯松开,不肯放开,不肯让他就这样飘向永无归期的寂冷。
那是他在这片无边地狱里,唯一的锚。
唯一能证明他还活着的证据。
蒋洄池想动一动,想把那只快要冻僵的手拢进自己怀里,想把自己最后一点微薄的温度渡过去。可他做不到。
四肢百骸都像是被冻住了一般,沉重得不属于自己。眼皮重得像是压着千斤寒冰,无论他怎么用力,都睁不开一丝缝隙。喉咙里堵着一团又冷又硬的气,连一声极轻的“怀安”,都吐不出来。
他只能凭着那一点微弱到极致的意识,去感受怀里人的存在。
蒋怀安还靠着他。
单薄的胸膛贴着他的胸膛,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起伏,与他自己的心跳,勉强叠在一处。一轻,一重,一缓,一急,像是两根快要绷断的弦,在死寂里,勉强维持着最后一点共鸣。
那人的呼吸,轻得像一缕即将被风吹散的烟,拂在他颈间,凉得发疼。
蒋洄池的心,在一片麻木里,一点点往下沉。
他知道,蒋怀安快撑不住了。
那个从小就跟在他身后,怯生生喊他哥的孩子;那个把所有好东西都留给他,自己啃冷掉边角的少年;那个明明怕得浑身发抖,却还是挡在他身前的人……如今正靠着最后一点不肯放弃的执念,陪着他一起,在这片黑暗里,熬着等死。
是他拖累的。
是他把人拖进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是他亲手打碎了那个要带对方去南方的约定。
愧疚不是一把快刀,不会一刀毙命,只会像一把钝了的锯子,反反复复,在他心上最软的地方拉扯,磨出血,磨出肉,磨到连骨头都露出来,还要继续磨。他宁愿此刻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也不愿蒋怀安为他多受一秒的苦,多熬一分的痛。
如果时间能退回去。
退回到很多年前那个飘着雪的巷口。
他一定不会蹲下身,不会伸出手,不会把那个冻得脸色发紫、眼神却干净得不像话的小孩揽进怀里。他会转身,会离开,会装作从未看见。
那样,蒋怀安就会有别的人生。
或许会苦一点,或许会难一点,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陪着他一起,困在这片不见天日的寒冷里,连最后一丝生机,都快要被耗尽。
至少,能活着。
能活在有阳光的地方。
而不是跟着他,一起沉进这片连光都照不进来的地狱。
可世上最没用的,就是如果。
他们早已骨血相融,命运相缠,像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分不开,逃不掉,解不脱。生要一起,死也要一起。
蒋洄池的意识,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耳边那蛊惑人心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温柔,又残忍。
睡吧。
睡过去就不痛了。
睡过去就不用再愧疚,不用再看着他为你燃尽最后一丝温度。
你已经撑得够久了。
真的够了。
那声音一点点钻进他的意识里,瓦解着他最后一点坚持。眼皮越来越重,呼吸越来越浅,连那一点紧紧攥着的指尖触感,都开始变得模糊、遥远。
他好像又看见了。
看见南方的阳光,暖得不像样。
看见满城桂花香,风一吹,落得满头都是。
看见蒋怀安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站在花树下,眉眼弯弯,朝他伸手,笑得干净又明亮。
“哥,我们到了。”
“以后再也不冷了。”
“我们一辈子都在一起。”
那画面太暖,太真,太诱人。
诱得他只想闭上眼,永远停在那里,不再醒过来,不再面对这片刺骨的黑暗,不再面对怀里人快要熄灭的生机。
他的呼吸,细得像一根随时都会绷断的丝线。
心跳,弱得像风中残烛。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永夜的那一瞬。
指尖,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极其艰难的颤动。
不是幻觉。
是蒋怀安的手指,在他快要失去知觉的指尖,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
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却像一道惊雷,在他死寂的心底,轰然炸开。
——蒋怀安还在。
——还在攥着他。
——还在等着他。
那一点快要熄灭的执念,骤然炸开火星。
他不能睡。
不能死。
不能放开这只手。
不能让那个爱了他十几年、等了他十几年、护了他十几年的少年,最后独自一人,死在这片无边黑暗里。
绝不。
胸腔里那颗冻得发硬的心脏,极其艰难、极其痛苦、极其微弱地,重新跳动起来。
一下。
又一下。
像是要把这具快要僵死的身体,重新拉回人间。
蒋怀安早已不知道什么是痛,什么是冷,什么是疲惫。
所有的感官都在关闭,所有的知觉都在远去,他像一尊被冻在黑暗里的雕像,只剩下最后一点本能——抱着蒋洄池,攥着蒋洄池,不分开,不放弃,不死不休。
他的意识,飘在生与死的边缘。
上不去,下不来,醒不了,睡不成。
眼前是一片混沌的黑,耳边是一片死寂的静,身体轻得像要飘起来,唯有怀里的人,是唯一真实的存在。
他能感觉到,蒋洄池的气息,越来越弱。
弱到他几乎要以为,怀里抱着的,只是一截没有温度的冰冷躯体。
他怕。
怕到骨子里。
怕一松手,那人就没了。
怕一闭眼,那人就永远消失在这片黑暗里。
蒋洄池是他的命。
是他活在这世上,唯一的理由,唯一的光,唯一的人间。
没有哥,他活着,和死了没有区别。
没有哥,人间就是地狱。
所以他只能撑。
撑到最后一口气,撑到最后一滴血,撑到最后一丝温度,撑到与怀里人一同赴死,一同归尘。
他的脸,轻轻贴在蒋洄池的颈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