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任由那点酸涩,在心底蔓延,和着喉咙里的腥甜,凝成一股无法言说的痛。
“哥,我给你背诗吧。”蒋怀安突然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久违的,少年人的倔强,“你以前教我的,我还记得。”
不等蒋洄池回应,他就开始背了。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他的声音很哑,很轻,有些字念得断断续续,甚至走了调。可在这片冰冷的黑暗里,这诗句,却像是一道温暖的光,照亮了蒋洄池早已灰暗的心底。
这是蒋洄池教他的第一首诗。
那时候蒋怀安刚上小学,老师教了这首《忆江南》,他回家后,缠着蒋洄池,让他再教一遍。蒋洄池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着诗句,嘴里念着,他就跟着念。
“哥,江南是不是真的这么美?”那时候的蒋怀安,眼里满是憧憬。
“是。”蒋洄池摸着他的头,“等我们以后去了,你就知道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等哥有能力了,就带你走。”
一晃十几年,江南依旧在梦里,他们却被困在了这片无边的黑暗里。
蒋怀安背完了诗,又开始背第二首。
是蒋洄池后来教他的,“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他背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背到“还”字时,他的声音,终于忍不住,带上了哭腔。
“哥,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还?”
这个“还”,不是还家,是还愿,是还那个十几年前的约定,是还彼此一个,安稳的未来。
蒋洄池的心,彻底碎了。
他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把指尖,从蒋怀安的颈侧,移到了他的脸颊上。
那里冰凉,带着裂口的粗糙,还有一丝,刚刚溢出的,未干的泪痕。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那道泪痕,像是在为他擦去眼泪。
一下,又一下。
温柔,却沉重。
蒋怀安的身体,再一次开始颤抖。
这一次,他没有忍住,压抑了许久的呜咽,终于从喉咙里溢了出来。很轻,很压抑,像是怕惊扰了怀里的人,又像是怕自己一哭,就再也撑不住了。
“哥,我好冷……”
“哥,我好痛……”
“哥,我想回家……”
他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最亲近的人面前,卸下了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
蒋洄池能感受到,他的眼泪,越来越多,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脖颈上,冰凉,却带着滚烫的温度。
他想开口,想喊他的名字,想告诉他,哥在,哥带你回家。
可他的喉咙,像是被彻底封死了,只能发出一阵极其微弱的,破碎的气音。
但蒋怀安听见了。
他一定听见了。
因为他突然停止了呜咽,把脸埋进蒋洄池的颈窝,紧紧地,紧紧地抱着他,像是要把自己,彻底融进蒋洄池的身体里。
“哥,我听见了……”蒋怀安的气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无比坚定,“哥,我们一起回家……”
“就算爬,我们也要爬去南方……”
“就算死,我们也要死在去南方的路上……”
蒋洄池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猛地跳动了一下。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有力,都要清晰。
那一下跳动,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意识里的混沌。他的眼前,似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不是阳光,是南方的光,是桂花糕的甜香,是蒋怀安笑着的脸。
他想,或许,他们真的能撑下去。
或许,那道光,真的会来。
或许,那个约定,真的有兑现的一天。
他的指尖,依旧停在蒋怀安的脸颊上,不再发颤,而是变得坚定。他用那根冻僵的手指,在蒋怀安的脸颊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像那年,他给蒋怀安涂完冻疮膏,在他脸上画的圈。
像那年,他给蒋怀安买完桂花糕,在他鼻尖上点的圈。
像他们之间,那个一辈子,解不开的圈。
蒋怀安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缓缓地,抬手,覆在了蒋洄池的手指上。
他的手,冰得像铁,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他紧紧地,攥住了蒋洄池的手指,把它捂在自己的脸颊上,像是握住了世间,唯一的珍宝。
“哥,别动。”蒋怀安的声音,平静了下来,带着一丝疲惫,却也带着一丝安心,“让我捂一会儿……就一会儿……”
蒋洄池没有动。
他任由蒋怀安攥着自己的手指,任由那冰凉的掌心,捂着自己同样冰凉的指尖。
两人的手,在这片黑暗里,紧紧相扣。
像是两截冻僵的枯木,在寒风里,互相依偎,互相支撑。
时间,又一次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过了多久,蒋怀安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了些。不是回暖的平稳,是耗尽了力气后的,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依旧攥着蒋洄池的手指,依旧把脸埋在他的颈窝,依旧紧紧地抱着他。
蒋洄池的意识,也开始渐渐下沉。
这一次,不是濒死的沉沦,是带着一丝希冀的,疲惫的休憩。他知道,蒋怀安在,他在,他们还在一起,还在朝着那个南方,那个家,一点点靠近。
他能感觉到,蒋怀安的心跳,和他的心跳,依旧保持着同一频率。
一下,又一下。
微弱,却坚韧。
像两根,被冻得紧绷的弦。
哪怕再冷,再痛,再绝望,也依旧,不肯断裂。
黑暗依旧浓稠,寒冷依旧刺骨,绝望依旧如影随形。
但这片黑暗里,不再只有冰冷与死寂。
还有两具紧紧相缠的身体,还有两只紧紧相扣的手,还有两颗,紧紧相依的心。
还有那个,关于南方,关于桂花,关于一辈子的约定。
蒋洄池的意识,在混沌里,渐渐模糊。
他好像,又闻到了桂花糕的甜香。
好像,又看到了蒋怀安,站在南方的暖阳里,笑着,朝他伸出手。
“哥,我们到了。”
他想,是啊,快到了。
再撑一撑,就到了。
他的手指,在蒋怀安的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蒋怀安的呼吸,轻轻顿了一瞬,随即,攥得更紧了。
“哥,我在。”
“我们一起,等。”
无边的黑暗里,两根冻僵的弦,依旧在风中,顽强地,绷着。
那点微光,依旧亮着。
那点余温,依旧在。
那两个,赴死亦赴约的人,依旧,生死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