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生出了新的折磨。
不再是单纯的冷与沉,而是一种细密的、针砭般的麻。这麻从蒋洄池扣着蒋怀安衣襟的指尖开始蔓延,像冻僵的藤蔓终于挣出了一点微弱的知觉,却不是回暖,是神经濒死的抽搐。一下,又一下,隔着层叠的布料,他能感觉到那指尖下的布料早已冰硬,却仍执着地贴着那片同样冰冷的胸膛,试图从那里攫取一丝活气。
他的意识比前几刻要清晰了些。
这清晰不是救赎,是更残忍的凌迟。
他能清晰地数着自己的心跳了。一下,两秒,再一下,三秒。间隔被拉得漫长,像一条被冰水浸泡得快要断裂的皮筋,每一次回弹都带着濒死的钝响。他也能清晰地听见蒋怀安的呼吸了,那呼吸不再是连续的缕,而是碎的,像被风揉散的雪沫,吸进来时带着破碎的轻响,吐出去时轻得几乎没有痕迹。
两人的呼吸,在这片死寂里交织出一种绝望的韵律。
蒋洄池忽然想起那年冬夜。
不是南方的暖冬,是他们尚且寄人篱下的那个北方小城,雪下得齐膝深,老房东锁了院门,他们被堵在巷口的杂货铺檐下。蒋怀安那时候才十三,正是半大的少年,却已经学会了把蒋洄池护在身后,用单薄的肩膀挡着风雪。那天蒋洄池发着高烧,意识昏沉,只记得自己靠在冰冷的墙面上,怀里被塞了一个烤红薯。
是蒋怀安用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的。
红薯皮烤得焦黑,里面的瓤却烫得烫嘴。蒋怀安蹲在他面前,用冻得通红的手指一点点剥着皮,剥一下,就往自己嘴边哈一口热气,再把温热的瓤递到他唇边。
“哥,吃。”少年的声音带着冻出来的鼻音,却硬气得很,“吃完就不冷了,吃完我们就回家。”
那时候的“家”,不过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阁楼,漏风,漏雨,却有一盏昏黄的灯泡,有蒋怀安煮的稀粥,有两人挤在一张窄床上的体温。
蒋洄池咬着那口红薯,烫得舌尖发疼,却硬是把那点热咽进了肚子里,暖了一路,暖到了现在。
可现在,他连吞咽的力气都没有。
那点关于烤红薯的温热记忆,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扎进他冰冷的意识里。他想动,想抬手,想再像那年一样,把蒋怀安揽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冻僵的手指。可他的手臂像灌了铅,更像被冻在了蒋怀安的臂弯里,唯有那根扣着衣襟的手指,还在凭着最后一点执念,微微发颤。
他感觉到蒋怀安的头动了一下。
不是大的动作,只是脸颊在他的额头上轻轻蹭了蹭。那触感冰凉,带着一点粗糙的硌,蒋洄池瞬间就知道,是蒋怀安的脸被冻得裂开了口子。从前蒋怀安最宝贝自己的脸,冬天里蒋洄池总要给他涂厚厚的冻疮膏,他嫌黏,嫌味道不好,却总会乖乖凑过来,让蒋洄池的手掌覆在他的脸上,一点点揉开。
“哥,你手真暖。”那时候少年的眉眼弯弯,眼里盛着光,“以后你要一直给我暖脸。”
蒋洄池那时候笑着应:“好,暖一辈子。”
一辈子。
多可笑的词。
他连让蒋怀安少受一点苦都做不到,何谈一辈子。
愧疚翻涌上来,带着一股腥甜。他的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咸的,热的,他知道那是血。是冻裂的气管渗出来的,还是被愧疚逼出的,他分不清,也不想分清。他只知道,那股腥甜堵在喉咙里,让他的呼吸更艰难了,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
“哥……”
蒋怀安的声音又响了,比上一次更轻,更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这一次,蒋洄池听清了,听清了那声音里藏着的,比绝望更可怕的东西——认命。
是了,蒋怀安要认命了。
这个骄傲了一辈子的少年,终于要被这片黑暗与寒冷磨平了棱角,终于要放弃那点渺茫的希望了。
蒋洄池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狠狠一捏。
他不要。
他不许。
蒋怀安是他的光,是他的少年,是该站在阳光下,笑着喊他哥的人,怎么能认命?怎么能向这片该死的地狱低头?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股力气从心脏里挤出来,顺着冻僵的血管,一点点爬到指尖。他扣着蒋怀安衣襟的手指,不再是微微发颤,而是真的,极其艰难地,动了一下。
不是收紧,是松开,再缓缓地,往上移。
移过冰凉的衣扣,移过僵硬的领口,最终,停在了蒋怀安的颈侧。
那里的皮肤,冰得像铁,却还能摸到微弱的脉搏。一下,又一下,和他的心跳,渐渐趋于同一频率。
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的动作了。
他想告诉蒋怀安,他在,他没睡,他还在和他一起扛。
蒋怀安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彻底的僵硬。
连抱着他的手臂,都瞬间收紧,勒得蒋洄池的肋骨生疼。但这疼,蒋洄池却觉得珍贵,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感受到的,属于蒋怀安的,鲜活的力道。
“哥?”
蒋怀安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那丝认命的颓败,瞬间被这颤抖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点微弱的,像星火般的希冀。
蒋洄池不能说话,只能用指尖,在蒋怀安的颈侧,轻轻点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
像那年在阁楼里,蒋怀安发烧,他守在床边,一遍又一遍地摸着他的额头,点着他的眉心,哄他睡觉。
这是他的回应。
——我在。
——别放弃。
蒋怀安的呼吸,瞬间乱了。
不再是那种破碎的、濒死的轻响,而是变得急促,带着哽咽的意味。可他没有哭,连一声呜咽都没有,只是把脸埋得更深,贴在蒋洄池的额头上,那冰凉的、带着裂口的脸颊,紧紧贴着他,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重量,都交付给他。
“我就知道……”蒋怀安的气音,带着水汽,“哥不会丢下我……”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重新燃起的韧劲,“哥,我不走,我陪你……我们一起……”
话没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
那咳嗽来得猝不及防,像一根无形的棍子,狠狠砸在蒋怀安的胸腔上。他蜷缩起身体,抱着蒋洄池的手臂却丝毫没有松开,只是把蒋洄池护得更紧,仿佛怕咳嗽的力道,会把怀里的人震碎。
咳嗽声在黑暗里炸开,刺耳,破碎,带着压抑的痛苦。蒋洄池能感觉到,蒋怀安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那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咳嗽带来的剧痛。他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从蒋怀安的嘴角溢出,滴在了他的脖颈上。
是血。
蒋洄池的指尖,猛地顿住。
那点温热的血,落在他冰冷的皮肤上,像一滴烧红的铁水,瞬间烫穿了冰层,烫进了他的骨血里。
他想抬手,想擦去那点血,想告诉蒋怀安别咳了,想替他承受这份痛苦。可他做不到,他只能任由那滴血,在他的脖颈上慢慢变凉,像一颗冰冷的泪,灼得他生疼。
蒋怀安的咳嗽,持续了很久。
久到蒋洄池以为,他会把自己的肺都咳出来。久到蒋洄池的心脏,跟着他的咳嗽,一下一下,疼得快要停止跳动。
终于,咳嗽停了。
蒋怀安的身体,软了一瞬,却很快又重新绷紧,依旧抱着他,只是力道,比之前弱了很多。
“哥,没事……”蒋怀安喘着气,声音比刚才更哑,却带着一股强撑出来的平静,“我没事……就是有点呛到了……”
他在撒谎。
蒋洄池比谁都清楚,他不是呛到了,是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是肺部受了寒,是连呼吸,都成了一种酷刑。
可他不能拆穿。
他只能用指尖,再一次,轻轻点了点蒋怀安的颈侧,像是在安抚,像是在承诺。
蒋怀安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心意,缓缓地,抬起头。
黑暗里,蒋洄池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感觉到,蒋怀安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那目光,带着滚烫的温度,带着深沉的爱意,带着不死不休的执念,像是能穿透这片无边的黑暗,直直地落在他的心底。
“哥,你还记得吗?”蒋怀安的声音,轻得像梦呓,“那年你带我去赶集,我非要买那个桂花糕。”
蒋洄池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
那是他们少有的,安稳的日子。蒋洄池接了个简单的活,赚了点钱,特意带蒋怀安去镇上赶集。那天阳光很好,集市上很热闹,蒋怀安站在桂花糕的摊子前,挪不动脚。
那桂花糕做得精致,上面撒着一层细细的桂花,甜香扑鼻。蒋洄池给他买了一块,他却舍不得吃,一路攥在手里,直到回了阁楼,才小心翼翼地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蒋洄池。
“哥,你吃。”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甜的,可好吃了。”
蒋洄池不爱吃甜,却还是咬了一口。那桂花糕确实甜,甜到了心里。蒋怀安看着他吃,自己却只是小口小口地抿着,嘴角的笑意,比桂花糕还甜。
“那时候我就想,”蒋怀安的声音,在黑暗里缓缓流淌,带着一丝怀念,一丝苦涩,“要是能天天吃桂花糕,天天和哥在一起,就好了。”
“后来,你说要带我去南方,说南方有吃不完的桂花糕,有煮不完的桂花汤圆……”
蒋怀安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忍着什么,“哥,我其实不怕南方远,我不怕路难走,我只怕……只怕到不了。”
蒋洄池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
他想告诉蒋怀安,到得了,一定到得了。他想告诉蒋怀安,他会带他去南方,会给他买吃不完的桂花糕,会给他煮一辈子的桂花汤圆。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