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口抬起的那一瞬,整间储物间的空气都被冻成了冰。
蒋明远眼底最后一点玩味彻底褪去,只剩下淬了毒般的冷硬。他扣住扳机的手指微微收紧,金属撞针蓄势待发,只消轻轻一压,子弹就会穿透黑暗,撕碎他们苟延残喘的生机。
蒋洄池将蒋怀安往墙角最深处按了按,自己整个人挡在前方,像一道用血肉砌成的墙。他左臂扭曲垂在身侧,伤口早已麻木到失去知觉,只剩下一阵阵抽痛往脑子里钻;右手空着,什么武器都没有,可他脊背挺得笔直,半分退意都没有。
他不能退。
身后是他的命。
蒋怀安在他背后,气息微弱得几乎要散,却仍用仅存的力气揪住他的衣角,指尖冰凉发白,每一次颤抖都像在剜蒋洄池的心。
“别……”他气音破碎,“别挡……”
蒋洄池置若罔闻,只死死盯着蒋明远手里的枪,喉间滚出哑得不成调的声音:“有什么冲我来。”
“冲你来?”蒋明远嗤笑一声,枪口微微偏了偏,又落回蒋怀安身上,“我偏不。我就是要让你看着他死,看着你拼命护着的人,在你眼前一点点冷掉——你不是最在乎他吗?我就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疼。”
话音未落,他手腕微沉。
蒋洄池瞳孔骤缩。
千钧一发之际,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扑了出去,不是躲,是冲。
他要用身体挡子弹。
也要扑到蒋明远面前,抢下那把枪。
“蒋洄池——!”
蒋怀安一声嘶喊,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声音撕裂在黑暗里。
就在这一瞬——
蒋明远忽然一顿。
不是犹豫,不是心软,是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诡异的响动。
不是脚步声。
是风。
是风从楼梯口灌进来,擦过走廊地板的轻响。
整栋别墅明明门窗紧闭,不该有这么明显的穿堂风。
蒋明远眉头微蹙,枪口下意识偏开一瞬,回头扫了一眼紧闭的门板。
就是这一瞬。
足够蒋洄池赌命。
他借着扑出去的势头,整个人撞向蒋明远持枪的右手,完好的右手死死扣住对方手腕,向上猛抬。
“砰——!”
枪声炸响。
子弹擦着天花板飞过,击碎了一小块石灰,碎屑簌簌落下。
蒋明远没料到他真敢不要命地扑上来,一时竟被撞得后退半步,眼神瞬间阴鸷到极致:“找死。”
他反手一拳砸在蒋洄池胸口。
旧伤本就未愈,这一拳下去,蒋洄池只觉得胸口像是被重锤砸烂,喉口一甜,一口血直接涌了上来。他却死死咬着牙,没松半分力,右手依旧扣着对方手腕,拼命往上抬。
只要枪抬得够高,就打不到怀安。
只要打不到怀安,他怎么都无所谓。
“松开。”蒋明远低吼,另一只手掐住蒋洄池受伤的左腕,狠狠一拧。
“呃——”
剧痛炸开,蒋洄池浑身剧烈一颤,眼前瞬间发黑,冷汗顺着额角疯狂往下淌,意识都晃了晃。可他指尖反而扣得更死,骨节泛青,像是要嵌进蒋明远的皮肉里。
他不能松。
一松,蒋怀安就没了。
蒋明远被他这股不要命的狠劲刺得烦躁,抬腿狠狠一脚踹在他小腹上。
蒋洄池整个人被踹得向后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再滑落在地,一口血终于忍不住喷了出来,溅在身前的旧布料上,开出一片刺目的花。
“洄池!”
蒋怀安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手腕伤口一扯,血瞬间浸透布条,他刚撑起上半身,就眼前一黑,重重跌回去,只剩急促而微弱的喘息。
他连爬过去抱他都做不到。
蒋明远缓步走上前,枪口再次垂下,这一次,稳稳对准了倒在地上的蒋洄池。
“我本来想让你多活一会儿。”他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是你自己不珍惜。”
蒋洄池趴在地上,左臂废了,胸口剧痛,小腹一阵阵翻搅,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微微抬头,看向不远处角落的蒋怀安。
那人脸色白得像纸,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却依旧睁着眼,目光死死锁在他身上,眼底是滔天的恐惧与绝望。
那一刻,蒋洄池忽然就不疼了。
也不怕了。
他撑着地面,一点点、一点点往上爬。
不是爬向蒋明远,是爬向蒋怀安。
每动一下,伤口都在撕裂,血从嘴角不断溢出,在地上拖出一道暗红的痕迹。可他眼神亮得吓人,固执得可怕,一点点靠近那道他用命护着的身影。
蒋明远站在原地,没开枪,就那样看着他爬,像看一只濒死仍不肯认命的虫。
“你爬过去又能怎么样?”他嗤笑,“一起死,很浪漫?”
蒋洄池没理他。
他眼里只有蒋怀安。
终于,他爬到了角落,伸手,紧紧握住蒋怀安冰凉的手。
十指相扣。
就像刚才在黑暗里约定的那样。
“我在。”他气音沙哑,沾着血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蒋怀安的掌心,一遍一遍,“我来了。”
蒋怀安眼泪瞬间砸下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滚烫。他想开口,想让他跑,想让他别管自己,可喉咙里只能发出细碎破碎的气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不哭……”蒋洄池笑了笑,笑容沾着血,苍白又温柔,“我不疼……真的……”
他抬起手,用最后一点力气,擦去蒋怀安脸上的泪。
指尖冰凉,却带着他全部的温度。
蒋明远看着两人在枪口下依旧相拥相依,眼底最后一点耐心彻底燃尽。
“既然这么舍不得,”他缓缓开口,声音里裹着刺骨的寒意,“那就一起下地狱。”
枪口下压,对准两人交握的手。
对准他们紧紧缠在一起的命。
蒋洄池没有躲。
他只是将蒋怀安更紧地抱进怀里,让对方靠在自己肩头,用自己残破的身体,把人完完整整地护在胸前。
“怀安。”
他用气音,轻轻唤他的名字,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温柔得不像生死关头。
“别怕。”
“我陪着你。”
“生一起生,死一起死。”
蒋怀安埋在他颈窝,微微点头,眼泪无声浸湿他的衣领。他不再挣扎,不再哭喊,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回抱住蒋洄池,像抱住这世间最后一点光。
他们不去看那黑洞洞的枪口。
不去听那即将响起的枪声。
不去想眼前无边的黑暗与绝望。
他们只感受彼此的温度,彼此的心跳,彼此还活着的气息。
感受那枚套在蒋洄池中指上的银戒指,还带着体温,还亮着微光。
感受那句还没兑现的约定,还在心底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