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怀安再也忍不住,用尽全身力气,抬手搂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颈窝,失声痛哭。那哭声压抑而绝望,混着血腥与尘埃,在黑暗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蒋洄池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右手一遍遍抚摸着他的头发,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他忍着左臂钻心的疼痛,忍着脑海里翻涌的眩晕,忍着心底沉到极致的绝望,一遍一遍在他耳边呢喃:
“别哭……”
“我在……”
“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
“我们会活下去的……”
“我们还要去南方……还要戴戒指……还要一辈子在一起……”
他说着连自己都快骗不过去的话,却还是固执地说下去。
只要还能说,只要还能抱,只要那点残息还在,他就不能放弃。
蒋怀安哭了很久,直到力气耗尽,声音沙哑得再也发不出任何声响,才渐渐平息下来。他靠在蒋洄池怀里,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脸色白得像一层薄纸,却依旧睁着眼,目光牢牢锁在蒋洄池脸上,舍不得移开分毫。
他怕。
怕这是最后一眼。
怕一闭眼,再睁开,眼前的人就不见了。
蒋洄池低头,在他冰凉的唇瓣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很轻,很柔,像羽毛拂过,却藏着他所有的爱意与决绝。他将蒋怀安没受伤的右手紧紧握在手心,和自己的右手十指相扣,像是要把彼此的温度、彼此的气息、彼此的命,都紧紧缠在一起。
“还记得吗?”蒋洄池用气音轻声道,“你说过,等一切结束,就带我去南方。”
“那里没有蒋明远,没有蒋家,没有刀光血影,没有疼痛,没有绝望。”
“只有太阳,只有温暖,只有我们。”
蒋怀安轻轻点头,气息微弱:“记得……”
“我还说过……要给你戴戒指……戴一辈子……”
“嗯。”蒋洄池应着,眼泪无声滑落,“我等着。”
“等我们出去……你亲手给我戴上……”
“不准反悔。”
“不反悔……”蒋怀安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掌心,气音轻得像承诺,“一辈子……都不反悔……”
两人就那样相拥在角落,在黑暗里,在死亡的阴影下,低声呢喃着那些遥远而美好的约定,仿佛这样就能暂时忘记眼前的绝境,忘记身上的伤痛,忘记门外无边的黑暗与危险。
他们像两只在寒冬里互相取暖的兽,用彼此仅剩的温度,撑着最后一点生机。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每一秒都长得像一个世纪。
蒋明远靠在门上,静静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却翻涌着阴鸷与残忍。他在等。
等十分钟结束。
等这场好戏落幕。
等亲手掐灭他们最后一点希望。
蒋洄池能清晰地感觉到时间的流逝,能感觉到怀中人的呼吸越来越浅,体温越来越冷,能感觉到自己左臂的疼痛越来越剧烈,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他知道,十分钟快要到了。
他知道,蒋明远不会真的放过他们。
刚才那一场自残,不过是拖延时间,不过是为蒋怀安多争取几口喘息的机会,不过是让他自己多抱他一会儿。
他没有真的指望蒋明远会心软。
从一开始,他就没指望。
他在等。
等一个蒋明远放松警惕的瞬间。
等一个能扑上去、能夺枪、能拼出一条活路的机会。
他还有右手。
还有意识。
还有怀里这个人。
他不能倒。
绝对不能。
蒋怀安似乎也察觉到了时间的逼近,察觉到了那道悬在头顶的死亡阴影正在缓缓落下。他轻轻抬手,用尽全力,将那枚被自己攥得发烫的银戒指,小心翼翼地套在蒋洄池完好的右手中指上。
戒指不大不小,刚刚好。
简单的纹路,被体温捂得发亮。
“给你……”蒋怀安气音微弱,“先戴着……等出去……再换一对真的……”
蒋洄池看着指上的戒指,心口猛地一缩,眼泪再次控制不住地涌上来。他抬手,轻轻抚摸着指上的戒指,金属的凉意混着蒋怀安的温度,透过指尖钻进血脉,刻进骨血。
“好。”他声音哑得厉害,字字坚定,“我戴着。”
“一直戴着。”
“等到南方,等到安稳,等到我们再也不用逃,再也不用怕。”
蒋怀安轻轻笑了笑,那笑容苍白而脆弱,却干净得像一束光,刺破了眼前所有的黑暗与绝望。他靠在蒋洄池怀里,缓缓闭上眼,不是放弃,而是累极了,只想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歇一会儿。
“洄池……”
“我在。”
“抱紧我……”
“好。”
蒋洄池紧紧抱住他,用自己的身体裹住他,将所有能找到的旧布料都盖在他身上,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小心翼翼,不敢用力,却又怕一松劲就失去。
黑暗里,两道呼吸一强一弱,紧紧缠在一起。
戒指在指尖泛着微光。
约定在心底滚烫。
可死亡的钟声,已经悄然临近。
靠在门上的蒋明远,缓缓直起身。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冰冷的笑意。
“时间到了。”
四个字,像四道死刑宣判,狠狠砸在蒋洄池心上。
蒋洄池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完好的右手死死护住怀里的人,眼底没有半分退缩,只有沉到极致的冷硬与决绝。
他知道,最后的时刻,来了。
没有退路。
没有选择。
只有拼死一搏。
蒋明远缓缓抬起枪,黑洞洞的枪口,再次对准他们。
这一次,没有戏谑,没有玩弄,只有毫不掩饰的杀心。
空气瞬间凝固。
呼吸戛然而止。
黑暗里,一场注定血腥的生死对决,即将拉开序幕。
而蒋洄池怀里的蒋怀安,靠着最后一丝残息,依旧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像抓住最后一根牵绊,最后一点光亮,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希望。
夜,还深。
路,还远。
他们的命,依旧悬在刀尖之上,一触即碎。
但只要心还跳,只要手还握,只要那枚戒指还在,只要那句“一起走”还没兑现,他们就不会认输。
更不会,就此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