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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残息缚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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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空气像浸了水的棉絮,堵在蒋洄池喉头,每一口吸入都带着铁锈与血腥的钝重。他扑进房间的瞬间,视线里只有那片刺目的红——从蒋怀安手腕蜿蜒而下,顺着指缝滴落,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暗泽,在昏昧的光里沉得发黑。

“怀安……”

声音碎在喉咙里,连完整两个字都吐不周全。他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床边,掌心先按上那片温热黏腻的血,指尖抖得连收拢都做不到。蒋怀安靠在床板上,眼睫垂落,脸色白得像一层薄纸,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唯有胸口极轻微地起伏,证明人还撑着最后一丝残息。

那道割痕不深,却足够让血流得缓慢、磨人,像在一点点抽走他仅剩的力气。蒋洄池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去,右手死死按住他的伤口,左手抖着去扯自己早已破烂不堪的衣料,指尖被布料上的干血痂磨得生疼,也浑然不觉。

“不准睡……你不准睡——”

他压着伤口的手用力到泛白,指节绷得发白,连声音都带着哭腔的颤,却不敢太大声,怕震散蒋怀安仅存的那点意识。后脑勺的钝痛还在一阵阵翻涌,胸口旧伤被刚才扑倒的动作扯得撕裂般疼,抗抑郁药断药后的眩晕与耳鸣卷着上来,眼前阵阵发黑,可他不敢松劲,不敢闭眼,不敢让自己倒下去。

他倒了,蒋怀安就真的没了。

蒋怀安的指尖微微动了动,像是听见了他的声音。眼睫艰难地掀了一条缝,目光散着,好半天才勉强聚焦在蒋洄池脸上,涣散的瞳孔里映出他满是泪痕与血污的轮廓,虚弱地吐出一丝气音:“……洄池?”

“我在。”蒋洄池立刻应,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在,我来了,你别闭眼,别睡……求你。”

蒋怀安想抬手,想碰一碰他的脸,可右臂一动,伤口就扯着疼,连抬到半空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无力垂落,指尖擦过蒋洄池按住伤口的手背,凉得像一块冰。“你……怎么出来的……”他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下,气息弱得随时会断,“蒋明远……是不是抓你了……”

“我没事,我一点事都没有。”蒋洄池强行压下喉间的腥甜,把所有疼、所有慌、所有绝望都往肚子里咽,只挤出一点安稳的语气,“是他大意了,锁被我撬开了……我没事,真的,你别管我,你先止血,听话。”

他用撕下来的布条死死缠在蒋怀安手腕上,勒得极紧,指腹一遍遍按着止血点,动作笨拙却拼命,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流失的温度、流失的血、流失的命,全都按回去。可布料很快就被浸透,红意一点点渗出来,像一朵在冷里慢慢绽开的死花。

蒋怀安看着他慌乱到近乎崩溃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疼,比手臂上的伤、比胸口的闷痛更沉。他费力地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蒋洄池的脸颊,擦去他眼角的湿痕,动作轻得像一阵风。“别哭……”他气音微弱,“我不疼……一点都不疼。”

“你骗人。”蒋洄池喉结狠狠滚动,眼泪砸在蒋怀安的手背上,烫得惊人,“你手都废了,现在又割腕……你想干什么,蒋怀安,你想扔下我自己走是不是?”

这句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听出里面的怕。怕到极致,只剩尖锐的慌。

蒋怀安轻轻摇头,呼吸更浅了,目光却固执地锁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眼底最后一点光亮里。“我没有……”他喘了口气,每一字都耗尽力气,“我只是……怕他对你下手……我死了,他或许……会放你走……”

“我不要你死换我走!”蒋洄池猛地打断他,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又立刻压下去,怕刺激到他,“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一个人去南方,我不要什么四季温暖,我只要你——你忘了你说过什么?你说要带我走,说要一起,你说过的!”

他记得清清楚楚。

记得巷弄厮杀后,蒋怀安把他护在身后,血沾在侧脸,却回头对他笑,说等一切结束,就去南方,去没有蒋明远、没有蒋家、没有刀光血影的地方。记得他把一枚磨得光滑的银戒指塞进他手里,说等安稳了,就换一对真的,套在手上,再也不分开。

那些话,他一遍一遍在地下室里想,在黑暗里念,像救命的浮木,撑着他不崩溃、不绝望、不被断药后的混沌拖垮。

可现在,浮木要沉了。

蒋怀安看着他通红的眼,看着他抖得不成样子的肩,眼底泛起一层极薄的湿意,却强撑着没掉下来。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血还在渗,意识在一点点飘远,身体冷得像泡在冰水里,连指尖都失去温度。可他不能闭眼,不能在蒋洄池面前断气。

他死了,蒋洄池就真的只剩一个人了。

在这栋吃人的别墅里,在蒋明远的手掌心里,一个人,活不下去。

“我没忘……”蒋怀安用力抓住蒋洄池的手腕,那点力气轻得可怜,却抓得极紧,像抓住最后一根牵绊,“我记得……所以我不能……让你死在这里……”

“我们一起走。”蒋洄池死死回握住他的手,把他冰凉的指尖按在自己心口,让他感受自己狂跳却依旧活着的心脏,“我们一起走,现在就走,我带你出去,我能带你出去——”

他刚才从地下室逃上来,虽然被蒋明远堵截,却大致记了路线。消防通道是诱饵,但别墅后侧的通风窗、楼梯转角的监控死角、佣人换班的空隙,他全都记着。蒋明远以为把他们捏在手心,以为他们逃不出这座囚笼,可蒋洄池已经被逼到绝境,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陷阱。

只是他现在不能带蒋怀安硬冲。

蒋怀安失血太多,站都站不稳,一颠簸,血会流得更快,人会直接断在半路。

必须先稳住他的伤,必须等一个空隙,等蒋明远放松警惕,等外面守卫最薄弱的那一刻。

蒋怀安似乎看穿了他的念头,轻轻摇头,气息弱得几乎听不见:“来不及……我走不动……你自己走,别管我……”

“我不走。”蒋洄池一口回绝,没有半分犹豫,“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你要是敢在这里闭眼,我立刻就陪你一起,哪儿也不去,什么南方什么温暖,我都不要。”

他说得狠,却字字真心。

没有蒋怀安,出去也是活在地狱里。

蒋怀安看着他决绝的眼神,知道劝不动。这个人看着软,看着容易崩溃,骨子里却犟得要命,认定了同生共死,就绝不会独自苟活。他喉间泛起一阵腥甜,强咽下去,只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妥协,又像是认命。

“好……”他气音微弱,“那……你别离开我……”

“我不离开。”蒋洄池把他轻轻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动作小心到极致,生怕碰疼他任何一处伤口,“我抱着你,我陪着你,哪儿都不去,就守着你。”

他把蒋怀安没受伤的右臂搭在自己肩上,让他大半重量靠在自己身上,用自己的身体给他取暖。蒋怀安的身体冷得吓人,靠在他怀里,像一块快要冻僵的玉,唯有胸口那一点微弱起伏,证明还活着。

蒋洄池低头,把脸埋在他颈窝,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混着血腥的气息,眼泪无声往下掉,砸在他染血的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都怪我……”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如果不是我,如果我当初不那么软弱,如果我能早点反抗蒋明远,你就不会变成这样,你手不会伤,不会被困在这里,不会为了护我……连命都不要。”

蒋怀安微微摇头,指尖轻轻抓着他的衣角,气音断断续续:“不怪你……是我……心甘情愿……”

从他第一次把蒋洄池护在身后开始,从他把那枚银戒指塞进他手心开始,从他动心、深陷、再也放不开开始,他就心甘情愿。心甘情愿替他扛伤,替他受罪,替他挡下所有黑暗与刀锋。

哪怕赔上一只手,赔上一身伤,赔上这条命,他都认。

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连一个安稳的明天都给不了他,不甘心连一句真正的“在一起”都没说透,不甘心他们还没来得及去南方,还没来得及戴上一对真正的戒指,就要死在这冰冷的房间里,死在蒋明远的阴影下。

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蒋洄池感觉到怀中人的呼吸越来越浅,身体越来越冷,心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他不敢耽搁,用尽全力,把蒋怀安打横抱起。

人很轻,轻得不正常,轻得让他心口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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