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温润的嗓音自耳畔响起。
霍宵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视线里,太子江舟一袭杏黄朝服,正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上与他隔空相望。
“太子殿下。”
江舟走上前,见霍宵脸色阴沉,不由关切询问:“刚从父皇那出来?脸色怎如此难看?可是调查刺杀一事遇到了棘手之处?”
霍宵正刚欲开口,江舟先他一步道:“走吧,去东宫,你我也有些日子未曾一同坐饮了。”
面对太子的邀请,霍宵没有推拒。
正好他现在心头烦躁,亟需一件事来转移注意力。
很快,二人到了东宫书房。
坐下之后,江舟率先开口。
“不为,前几日的刺杀,你现下查得如何了?”
谈及正事,霍宵暂且压下心中情绪,面上正色。
“目前尚未查清,不过已经有些眉目。”
江舟追问:“有何眉目?”
“其一便是那名舞姬的来历,据那支舞队的领头人所说,那夜行刺的舞姫并非来自凉国,而是使团抵达距昭京五百里外的临渊城后,因随行舞队中三名舞姫离奇失踪不得不重新招募。
包括刺客在内的三名新舞姫全都出自城中一处青楼,大理寺审问了另外两人,皆称不识刺客真身,故此微臣前几日曾带人亲至临渊追查她的身份。”
江舟静静聆听,随即若有所思。
“临渊乃他国商队往来昭京的必经之地,每日进出城人数众多,其中鱼龙混杂,想来那三名舞姫的失踪并非偶然,应是有人故意在临渊城布下此局。”
霍宵赞同道:“凉使此番行程并非绝密,那幕后之人必是掌握此消息,提前安排刺客进入青楼,等凉使到了临渊,再令三名舞姬消失得悄无声息,以此顺理成章将那刺客送入舞团。”
江舟又问:“那你到了临渊可有查出那名刺客的来历?”
“此人行事利落,微臣未在其所在青楼查到半分有用线索。”
江舟听后不由垂眸轻叹。
“难道这会是一桩悬案?”
霍宵唇角勾起一抹笑。
“殿下此言为时尚早。”
江舟疑惑看他。
“难不成还有其它线索?”
霍宵笑而不答,反问一句:“殿下可还记得那夜舞姫行刺所出的凶器?”
回想起那夜的情形,江舟很快便道:“你说的是那柄自舞姬水袖中飞出的短匕?”
霍宵点头。
“据太医署事后查验,此匕首身上淬着一种极为阴狠的混合剧毒,毒名‘碧落黄泉’,制毒所需的其中一味主药‘鬼哭藤’只生长在岐国南境的迷雾山谷。”
“岐国南境?”
江舟神色一凛,眉心缓缓收紧。
“岐君身染重疾,国内几位皇子夺嫡之争暗潮汹涌,他们如今应是自顾不暇,怎还有心思挑动昭凉两国内耗?”
“殿下,”霍宵的神色意味深长,“欲施此计者,未必出自岐国皇庭。”
江舟何等聪慧,立时心领神会。
“不为,你是在怀疑慕容怀?”
霍宵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其中用意不言。
江舟却是有些不可置信。
“慕容怀在昭国这些年一向深居简出,言行举止无一错处,他怎会有此心机手段布下这场牵涉昭凉两国的杀局?”
并非江舟轻视对手,实乃慕容怀平素伪装得太好,在昭为质三载,他那副淡泊清冷、与世无争的模样早已深入人心。
霍宵自然理解江舟的疑虑,并未出言反驳,只因此时确实没有直接证据能将慕容怀与此次刺杀联系起来,所有的推断都还只是停留在他的直觉之上。
不过霍宵对慕容怀的怀疑也绝非空穴来风。
过往数次针对都有长乐公主替慕容怀解围,但那日在锦鲤池边,他看出公主对慕容怀似不复从前那般袒护,便故意以石击鞠。
一来借此试探公主如今对慕容怀的态度,二来也想让那个讨厌的质子当众难堪。
哪知慕容怀像是提前猜到他的心思一般,非但没被皮鞠击中,竟还接住了那只皮鞠。
回想起从前与慕容怀的多次交锋,对方望向自己的那双眼睛看似永远淡漠平静,实则深处好似裹着一层彻骨寒冰……
正是出于这样的直觉,霍宵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这位岐国质子当真如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殿下,眼见不一定为实,慕容怀此人,是否真如他所表现的那般无害,微臣持有深疑。”
眼见霍宵一脸凝重,江舟也知他并非无的放矢之人,心底不由将“慕容怀”这个名字重新掂量了一番。
“不为,本宫会记下你的话。”
说到这,江舟想起自己今日约见霍宵的真正目的。
“对了,不为,之后除了调查刺杀,朝中还有一件事需你心中有数。”
霍宵:“殿下请讲。”
“沈相与多名大臣近日以来接连上书,所言皆称此番与凉战事虽胜,却令国库陷入亏空,民生亦显疲态,故而力主今后国策当以止戈散马,与民生息……”
听到这里,霍宵的心逐渐沉了下去。
厉兵秣马,一举灭岐,为亡父报仇雪恨,这是他深埋心底多年从未动摇过的执念。
可这几年岐国安分守己,欲战无机,若朝廷再行休养生息,他的复仇之日岂非更是遥遥无期?
先前压下的胸口烦闷再度翻涌,偏偏这时耳边传来霍宵最不愿听到的消息。
“……父皇几次与我谈及此事,已然有所意动,若无变故,待到刺杀一案查明之后,父皇便会正式拟旨。”
霍宵心知肚明,江舟与自己说的这些话既是提醒,亦是在试探自己的反应,毕竟江舟本身也是倾向于止戈养民的主和派。
怀着千般不甘万种不平,他终是道出一句:“陛下深谋远虑,微臣谨遵圣意。”
江舟望着面前之人紧绷的下颌线,忍不住暗自轻叹。
他又何尝不知霍宵的复仇执念,作为好友他自与霍宵感同身受,然为储君他必须着眼昭国民生。
深知挚友心结并非一日可解,江舟索性并不多言。
他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转头淡笑着扯开话题。
“也快到响午了,不然今日便留下与本宫一同用膳吧?”
霍宵心不在焉,正要随口应下,却听江舟复又补充一句——
“正好长乐稍后也会来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