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宵对楼下的热闹毫无兴趣。
他心事重重地坐在那里,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酒杯边缘。
一双深邃凤眸微微低垂着,显然另有所思。
卫恪见他不搭话,也不在意,继续探头看着楼下的热闹。
便是在这时,少年的目光无意扫过不远处街边因拥堵而缓缓前行的一辆华丽马车。
马车上,车窗的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娇俏的侧脸。
卫恪眨了眨眼。
咦?那少女瞧着有些眼熟……
“阿恪。”
还没等他仔细辨认出那人是谁,对面一直沉默的霍宵突然开口。
“啊?怎么了不为兄?”
卫恪下意识收回探出的身子,转头看向霍宵。
霍宵放下酒杯,心神尚未收敛。
皇帝那夜将赐婚圣旨塞给他时,提及会在先皇后忌辰后公布。
这意味着,留给他解决这桩荒唐婚约的时间,只剩下忌辰前的这两日了。
偏偏他这两日忙于追查刺客线索,分身乏术。
而今日途经雁回湖时,那个在漫天梨花中笑得没心没肺,带头高呼他名号,引得满山坡姑娘尖叫的身影,更是将他退婚的决心催生得无比紧迫。
那个无赖公主,行事越发诡谲难测,他绝不能与之纠缠在一起。
必须尽快行动,在圣旨公布前,彻底了结此事。
一番斟酌,霍宵终于抬眼。
目光落向卫恪,他状似随意地开口:“阿恪,若你父母为你定下一门你不中意的亲事,你待如何,方能令女方主动退婚?”
卫恪闻言,面露惊奇。
“不为兄,你怎的突然问起这个?”
他上下打量着霍宵,眼神狐疑。
“莫非是……皇上姑父给你指婚了?!不能吧?没听说啊!”
霍宵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强自镇定道:
“休要胡猜,不过是近日听闻一军中同僚有此困扰,随口一问罢了。”
卫恪将信将疑,但见霍宵不愿多说,便也不再追问,转而摸着下巴,认真思索起来。
“这个嘛……让女方主动退婚……方法倒也不是没有。”
在对面“愿闻其详”的眼神示意下,少年随之开口:
“主要就两条路:其一,找那女方说清楚,言明自己心有所属,或是直接告诉她‘小爷我看不上你’,虽则伤人,但干净利落。”
霍宵几乎立刻在心中否决。
这个方法,对长乐公主那个胡搅蛮缠,当面都能睁眼说瞎话言称“钟情”于他的无赖,根本无用。
对方若能听得进道理,前夜屋顶之上便不会说出“管他甜不甜,就当本公主扭的是一只大苦瓜”这番话。
至于心有所属……
他坚持退婚并非只是因为婚约对象是那个无赖公主,更是因为……婚约本身。
“若第一个法子行不通呢?”霍宵沉声问。
“那就用第二个法子——”
卫恪说着,眼神带上几分促狭。
“想方设法让女方一家觉得男方此人‘不靠谱’,绝非良配,他们自然便会主动退婚,免得女儿跳入火坑。”
霍宵眸光微动,这倒似乎是个方向。
“如何让他们觉得男方不靠谱?”
卫恪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头数道:“这还不简单?无非是些纨绔子弟的做派。”
“第一,终日流连酒肆,喝得酩酊大醉,丑态百出;第二,常驻秦楼楚馆,眠花宿柳,声名狼藉;第三,挥霍无度,一掷千金,败光家产……”
少年每说一条,霍宵便在心中否决一条。
喝花酒?
他十余岁便在军营摸爬滚打,向来洁身自好,严于律己,若突然转变习性,实在太过刻意。
逛花楼?
陛下看着他长大,深知他的为人,突然性情大变,行事荒唐,只怕陛下首先会怀疑他是不是中了邪。
乱花钱?
定北侯府的家底和他自身的战功赏赐,怕是让他可劲儿造三辈子也造不完,此法更是无稽之谈。
见霍宵眉头越皱越紧,显然对自己的提议不甚满意。
卫恪挠了挠头,随即,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不为兄,若前面那些法子你都觉得不行,我这还有最后一记绝招!保证药到病除,让女方家恨不得立刻把这婚约撕了!”
“说。”霍宵言简意赅。
卫恪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在霍宵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句什么。
一瞬间,霍宵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纷呈。
先是骤然僵住,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
随即唇角微微抽搐,像是极力在压抑某种情绪。
紧接着,一抹愠怒与荒谬交织的神色掠过他眼底。
最后,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下来,化为一种近乎破釜沉舟,又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决然。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沉默了足足有十息之久。
雅间内安静得只剩下窗外传来的市井喧闹。
最终,霍宵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了看卫恪,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杯中微凉的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憋闷与无奈。
……就,用这个办法吧。
*
同一时刻,未央宫门口。
江春的马车刚刚停稳。
她一边思忖着如何将今日所见邵世子的恶行,作为将来扳倒邵家的一个切入点,一边弯腰下了马车。
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
她刚站稳,尚未来得及深吸一口熟悉的宫墙内的空气,鼻尖蓦地一痒——
“阿——嚏!”
一个响亮又突兀的喷嚏毫无预兆地冲口而出,震得她脑袋嗡嗡作响。
江春揉了揉鼻子,小声嘀咕:“谁在背后算计我?”
她立刻想起了方才回宫路上,与慕容怀擦身而过时,那短暂一瞥间,对方那看似平静无波,却让她脊背发凉的眼神。
“肯定是慕容怀那个隐忍的心机男!一定又在琢磨什么阴损的招数来对付我了!”
她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一边裹紧了披帛,与两位侍女快步朝未央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