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户,城北的房子你见过没有?”
“那是一栋好房子,高高的,还有小阁楼,能放女人的箱子,孩子的玩具,老人的拐杖。冬天的炉火烧得很旺,夏天在房檐下竟能纳凉。那栋房离学校近,离港口码头也近。人人都夸房主的眼光好,谁搬进去住,谁就享了后半辈子的福!”
“可惜,享福的前提是住进去。住进去的前提是要有享福的命。
有人生而为贵,是逍遥淫/乐的命;有人生而为奴,是卑躬屈膝的命;有人生而为农,就是去请神,也还是一辈子劳劳碌碌,下辈子继续劳劳碌碌,终生操劳,终日不得闲的命
——他,还有他老婆,孩子,就是这个命!”
老头说完,撑着下巴看关百泉:”你是个贵族,应该理解不了吧。
但我话就放在这,那栋房子的债他还没还完,今天找不了死,回吧。”
关百泉发现看头儿的嘴唇都要被咬破了,忙问:“他说的房子跟债有什么关系,你之前到底怎么了!”
看头儿的声音细若蚊吟:“……房债,我那房子是赊账买的,他说的是房债。”
“我当年赚的钱不能买一栋完整的房子,所以找人贷了一笔钱,之后再请人,装修。”
“可后来疫情,房没修好,连顶都只搭了一半,烂尾了……但债还在我这,我得还。加上那个人他,其实给了很多人贷,但那些人,不是病死,就是逃了,他最后把债,都签到一个人头上,那个人,是我。”
“但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三百年,三百年如一日赚钱,当牛做马,我不如死了的好!可我活的时候没好好活,想死的时候他们又不让了,我,我我,我死也不是活也不是——我也不是想死啊,我就是想休息,休息休息,闭上眼睛,再也不醒了,不麻烦谁也不被谁麻烦,我就是累了,想结束这一切再也不干了,所以我再也不活了!行吗?你觉得这样行吗?”
看头儿说这话时用了九牛二虎之力,连包都背不动了。
紧接着他就将包重新掂了掂,让它合了背,转身离去:
“算了……这老头话很多,我亲爱的客户朋友,你别听他多说。今天找不了死,我过段时间再来,走了。”
“等等。”关百泉拽住他,“怎么找不了呢?你有100,死只要40,说难听点,你能死两次!”
看头儿闭上眼:“不是这样。”
老头也“哎”了一声:“客户不会把重量当钱财了吧!”
关百泉:“啊?不是吗?”
“非也非也!钱财乃身外之物,怎么能算入人的‘重量’呢?这是你们的生时债!要还的!”
老头摇摇头,指向看头儿的肚子,
“所以我说你这人愚昧至极!”
关百泉没听懂,只知道看头儿的肚子里有很多金银铜币,他听老头又道:
“入会那天我可就跟你讲过,我所执我所执!你将钱财吞入腹中,是将外因内化以增加背债的能力,那样只会在生死之间越陷越深!离解脱越来越远!
哎——你看你那是什么表情!反正说了你也不听,老夫不说了!”
关百泉:“……”
他想了想,问:“所以‘重量’其实不是财富,是我们背债的能力?”
老头点了头:“人该死却拖着不死,是违抗天命,忤逆神旨,本身也会积攒业力,债也越积越多;还债的同时也会增强背债能力,不然等债务(业力)超过能背动的范围,就生死不能,神魂俱灭了。
话说这家伙第一次见我重量还只有20呢,今天都100了,这三百年也不知道敛了多少钱!”
他面向关百泉:“不过,你也可以签咱们这条约试试,反正还年轻,虽然年轻也不代表活得久,但永劳条约生前的福利非常好哦。
你是贵族,背债能力强,死后还起来也容易,不妨考虑一下。”
“是吗?我是贵族,不签你这种条约。”关百泉冷冷说,“婉拒了。”
老头露出一嘴黑牙,笑了。
“也行。不过,还有一件事。”
他不知从哪变出一根拉手,往下一拽,漆黑的房间里就响起敲钟的声音。
“每过百年,商会就要敲一次钟。钟不计时,记债。钟响一次,倍翻一次。”
“今天是第三个百年,生死价要比原来翻八倍了。原先就买不起的人,今年也要更加努力才行啊!”
关百泉:“???”
他听老头唠了这么多,没听到找死的关键信息,对方还顺手敲了个钟?
看头儿一路坑蒙拐骗,三百年来背债能力就加了八十,钟一敲直接翻倍?
那他还还得起吗,以后不杀人放火那就只能一直还了?商会怎么这么不要脸!?
他一肚子气没处发,只好像在公司一样憋着,怪难受。
但冷静下来想想,这种情况似乎也不是完全无解。
“你别走。”他小声对看头儿说,“再给我点时间,我想想能不能让你把死买了。”
看头儿本来都准备出去了,一听这话,再看关百泉略显不快的表情,停了下来。
“真的,真的吗?”他问。
“呃,其实,也不一定。”
关百泉咽了下口水,
“但是我尽力。”
他盯着牌子左看右看,心里念了好几种方法,拉着看头儿说了几句。
看头儿似懂非懂,踌躇地走上前,对老头说:“我要赊账。”
老头一愣:“赊账?赊什么账?”
“不知道,但我要赊账。”
老头不乐意了:“你本来就欠了我的债,怎么还找我赊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