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眼睛。两人的靠近让他抽了下鼻子，对关百泉咧开嘴道：“你是300。”

然后对看头儿收起笑容：“你是100。“

看头儿的面色瞬间从忐忑期待变为绝望。担着背包的肩也瞬间塌了不少。

关百泉感到奇怪：“什么一百？”

老头没说话，露出身后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商品和价格。

【活：5；死：40；半死不活：20】

关百泉：“这就是你要找的‘死’？”

看头儿还没点头，老人就呵呵笑了：“好久不见，怎么这次还带了个人？”

看头儿握肩带的手紧了紧：“他是我的客户。”

“客户？哎——”老人将脸探出来一些，露出完全平整的上半张脸，

“客户也来找死吗？你的重量够了，可以直接一条龙风光大葬。”

“至于你。”

他看回看头儿，

“趁现在还早再去拉点货吧，别在这耗我了。第一次见你我还是小子，第二次见你我就是老子了。现在，哎——我都成老夫了。”

关百泉：“啊？你多久来一次？”

看头儿面色诚恳：“一百年。”

“多少？一百年！？那今天是第三百年？”

关百泉蒙了一瞬。他之前还想要速战速决，现在一看好像还有时间睡觉呢。

当然，还是得速战速决。

他直接上前一步：“我替他‘找死‘，你把死卖我吧。”

老头闻之一愣，爆出嘎哑的大笑：“哈哈哈哈哈你是新入会的吧！规矩都没弄明白就来找死了？”

“入会？”

关百泉用余光瞪了看头儿一眼。

怎么还有入会这事呢？

看头儿却挪开了眼。

老头也不多说什么，长长地“哎”了一声，掏出张半透明的纸，干干硬硬的，像层人皮。

上面是用头发拼成的字：

【永劳条约】

1.凡死者，须先清“在籍之重”方可入土。

2.在籍之重，依身份、产业、连保而定。

3.欠清不得殓。

关百泉：“这是……什么意思？”

老人慢吞吞解释：“‘在籍之重’意为生时的‘人籍’，籍别最高为官，二为农，三为工匠，末为商。

人生来分三六九等，生前占资源各不相同，债也在死后统一偿还。”

关百泉：“要是没还完呢？”

老头：“那就继续还，何时还完，何时死。”

关百泉：“那岂不是没还完就能一直活，长生不老了？”

老头露出微笑：“人可不止生死。要是所有人都愿意这样‘活着’，商会每年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来找死了。”

关百泉瞄了眼看头儿和他的大背包，想这人每天拼了命的卖东西‘增重’，原来不是为了大赚一笔，而是为了给这商会还债？

更直接点，是为“快点死”。

按看头儿的缺心眼指数来看，这三百年间够他猛赚了，怎么还没死成呢？

找死不成似乎不算好事，关百泉本想说点漂亮话，可他现在不在公司，职场上的阿谀奉承没加载过来。

于是看头儿听到的就是：“你都身居最末了还签这种坑人条约，是不是之前想钱想傻了！”

此话一出，看头儿的脸色登时红一阵白一阵，煞是难看。

老头见状也笑起来，不知是慈祥还是嘲弄。

他朝看头儿一勾下巴：“他以前可不是这身份哎！要是当初不签，现在早寿终正寝了。”

关百泉：“？”

老头饶有兴致：“我说还是你说？”

看头儿拳头紧握，肩上的包愈显沉重：“……我说。”

只听他沉沉道：“我以前是农。”

关百泉：“农？身份第二的农？”

“是。”

关百泉这才发现，之前满面红光的商人看头儿像丢了魂似的，能说会道的一张嘴此刻正木讷地开合：

“我之前在北城靠边那块农场里干活。东西都交农场主了，没几个钱。后来城里闹鼠灾，地直接荒了，我养不起家人，就想转行做生意。”

“但人生下来就带了命，农民做生意不符神旨，将来肯定要遭神罚。我只能去找商会签条约，降身份为商人，这样才好摸铜臭，好拿货做买卖。”

老头儿本眯眼听着，忽然将他打断，语气不算好：“是这样吗？可你本来没有货。”

看头儿被拆穿，哽了很久。

他转念想到反正今天找不到死，又无所谓了：“……对，我本来没有货。”

“是后来城里大乱，大家生病的生病，死的死。死的人太多，家里没人了，我就有了货。”

“但死人货不干净，卖得的钱也不干净。谁用那份钱，都可能遭神罚。所以我签了永劳条约——生前挣得的钱给孩子家人用，其他的一切业力转到死后清算。”

关百泉：“然后，你就清了三百年？你当时赚了多少啊！？”

看头儿：“……不多。能买新衣服，能住新房子。”

老头忽然夸张地叹了口气：“可问题就出在房子上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