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都冷静一点!”
人群声量太大,严鑫城不得不站上桌子,吼道:“谁不听话就把谁推到工位外面去!”
现在是工作时间。此话一出,大家都闭了嘴。
严鑫城从桌上跳下来,调出视频:“那个女人是铃声打响前几分钟出现在门口的。”
“她保留了今早的着装打扮,来时口齿不清,包也开着。铃一响,她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一样,飞到工位上了。”
他说完,把关百泉拉到一边,小声道:“我检查了她的包,里面除了别的东西,就是一张辞职信。辞职信是公司打印的红头文件,什么原因,你应该知道了吧。”
关百泉顿时会意。
工会守则第一条,电脑打印文件皆为公司所有,请不要带出公司以外的地方,尤其是公寓或住宅。
所以本质上还是女人违反的规则引来了“它”的注意。
“‘它’顺着公司文件跟出去了?‘它’的活动范围不仅是公司?”
邵凌:“不对。她是回到办公区才变成电脑的。说明‘它’只能在公司内下手。但她的精神明显在回来前就不正常了。文件可能是污染认知的媒介,让员工被污染后自愿回来。
而且‘它’的活动范围也不是整个公司。规则里只提到每层楼的主区。卫生间,茶水间,走廊都没提及。就这几天来看,‘它’大概率只在这几个地方活动。当然,不排除意外。”
污染,自愿。关百泉一下懂了蓝域放人的原因。
反正员工精神已经不正常了,或者说,早早属于公司了。所以不管放他们去哪里,最后都会回来。
如果这个女人没被污染呢?
现在是不是可以在家里睡个午觉,好好平复心中的恐惧,再另寻出路?
关百泉想到老板的轻言细语,想到茶水间无限供应的零食和福利,难免想到另一个词:豢养。
和明晃晃的压榨不同。蓝域是先养,再屠。
关百泉自认没什么道德,没法被绑架。但看向全场剩下五十多条活蹦乱跳的人命时,又没法不管。
可同样的,他根本不敢再说什么。前几天的表现过于突出了,这里显然有人想害他。
他得不引人注目地做点什么。
思索再三后他走进人堆,不经意就将米袋和文件扔到人们面前:“我觉得吧,咱们也不是不能放心回家,但一定要同事遵守公司和工会两条规则。不然会引来‘它’的注意。”
剩下的五十多人大部分是新员工,大部分还没见过工会守则。看到米袋上的小字,瞬间哗然。
有人问:“遵守规则?早上那群人谁没有遵守规则吗?”
“这我不清楚。”关百泉摊手道,“但结合前几天的经历来看,遵守规则是最优选。不信还可以问问其他人。”
他看向香肠:“我说的对吗?”
香肠莫名被提及了,身边围着的零星几个人也期待地望着他,期待答复。
他当着那么多人面,不情愿道:“对。”
见两边达成共识,众人慌了,他们埋头共同分析半天后,各种猜测假说迸发而出:“什么意思,公司制定的某些规则岂不就是为了杀人吗?”
关百泉还嫌不够,将前两天的推测掰碎了,混在人群里聊了出来。
“关百泉,你,没骗我们吧!这么重要的事怎么现在才说!”
“我怎么确定对不对呢?我倒想问老板,工会规则这么重要怎么不人手一份,要藏着掖着?”
“是啊,为什么开始不说清楚,就这么把我们骗进来了!”
“这我有发言权!咱们第一天就被老板带去不正常的会议室了,我记得当时身子变得很奇怪,一出来还真看见三楼了!”
“真的假的!?你怎么不早说啊!”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啊,万一是幻觉呢?”
“我操,那老板这是谋杀吗?”
“进来就出不去了,明显是想不付工资就让我们死在这里吧!”
众说纷纭下,场面再度混乱。
未知全貌时,人知道得越多,反而越害怕——怕自己猜对,也怕猜错;各持己见,恐惧就容易演变为争吵,混乱。
如此一来,温顺的员工变得不好管了。但从另一个方面来看,又很好“管”。
“你觉得一家公司对自己205年的前身闭口不谈,可能意味着什么?”关百泉拉过一个人问。
那人没反应过来:“什,什么?业绩太差了?”
关百泉面露不解:“蓝域和其他公司不一样,我们是不是应该猜最坏的结果?”
那人想了半天,又拉过同伴们想了半天,惊声道:“前身是不是出过什么事,拼了命要压下去!?”
“什么?蓝域有前身?前身出过事!”
“不然压这么死干嘛,小域当时不是说蓝域成立于220年吗!”
“说到这个,前几天死掉的电脑人都去哪了,有人知道吗?”
“这……说的是啊,这家公司简直疯子来的吧,还要不要老子活了!”
“什么狗屁问题,公司想过要你活吗!早上死了那么多人,你看老板那屌人到现在都没出来看一眼!”
“哎,我昨天好像还看到,老板出来的时候关掉了显示屏啊!”
“真的假的,显示屏写着什么,有谁看到了吗?”
“不知道是谁,刚听人说是‘不该迟到不该不回信息’什么的,然后就死了,我操,简直是疯子!”
“老板连这种事都不让我们看到,到底是为什么,他到底有什么好隐瞒的!”
“大伙光在这猜没用啊!”一个声音高喊道,“我们不应该去找老板说清楚吗?不说清楚,今天谁都走不了,明天谁都活不下去!!”
“等会,你找他有什么用,老板也是人,可‘它’用肉眼都看不到!”
“可我们是老板招进来的啊!你看前几天那样子,明显知——操了!你管找他有没有用,老子就问你一个问题,想不想要钱,想不想活!?”
“想!”
“想活!钱还没到手呢,好日子还没过上呢,谁他X不想活!”
“那不就完了!我看现在不找老板就活不了!”
“就是,把老板拖出来我们就安全了!”
“要钱要命!找老板!”
“找老板!”
“找老板!找老板!找老板!”
两个小时过去,原本还寂静的工区一下闹起来了。
生死边缘,求生欲望终于将恐惧演变为怒火。幸存者们的目标从盲目求生变成找人。
有人抄起椅子,有人趴在地上分析每条规则背后的信息。还有人打开电脑,试图靠知识储备破解网络,翻出什么东西来。
很明显,在“如何找”这方面,他们仍是一团散沙。
但关百泉正需要这种混乱。
人群的声量一旦大起来,个体的动作将不再引人注意。
他抱起自己工位上的电脑,默默涌入了人堆里。
*
“在吗?在吗?你刚那一下有事没有?”
关百泉盯着屏幕,久久不得回答,一看进度条也消失不见,这才感觉麻烦大了。
前几天出那么大事他不是没慌过。但不断往前的进度条,本身就是一种安慰。
现在进度消失了,关百泉好像被从马拉松比赛扔进了大沙漠,瞬间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第五天平安出去了。
更绝望的是,直到现在他都不清楚“它”到底是什么。
他咬咬牙,转向陈如桑和邵凌:“你们下一步准备怎么办?”
两人的脸色不算好看。
邵凌看向乱成一锅粥的人:“你觉得呢?”
话音刚落,黏腻的声音传来:“我之前以为你和我不一样,原来我们是同类。”
关百泉猛地回头,发现是香肠站在自己身后。
他满脸是气急败坏后的冷静,眯着眼,正邪笑着看关百泉。
关百泉被拿去和香肠当同类,差点没吐出来:“我和你?一类人?”
“我们都靠鼓动人心到达目的,不是一类人?”
香肠自以为是的语气惹人恶心。
“是吗?那你觉得他们什么愿意冒着风险找老板?是为所谓的‘奉献‘吗?”
关百泉转眼换上淡淡的语气道:“我只是告诉了他们真相。是他们自己发现在蓝域守规矩也好不到哪去,才选择去干真正该干的事,而不是成天把脑袋埋在显示屏里当牛做马的。
至于干不干,辞不辞,留或走,闹或忍,那也都是他们的事,与我无关。”
“那你最好说到做到。”
陈如桑此时从身边经过,眼神叫人难以捉摸。
他压着嗓子道:“你刚刚的做法,相当于把几乎所有人都暴露在公司注意力之下了。”
这话说得像关百泉要故意害人似的。他赶紧反驳:“那是他们自愿!不然怎么办,让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稀里糊涂死了?”
“那清着死就不是死了?何况他们现在根本不清醒,都是靠没成型的假设在闹罢了!”
陈如桑蹩眉,犹豫很久才说,
“你之前推测的明明是,老板不属于‘它’阵营,属于公司阵营,现在却一味相信找老板就能得到‘它’的真相,刚刚又问我们下一步怎么走。所以你从一开始也根本没想好,一直在凭直觉做事?”
他的话让关百泉很错愕。就在几小时前,这个男人还不顾生命危险救了他。
难不成他的出手相助,仅仅是因为觉得自己百分百正确?而不是别的什么,比如信任,比如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