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眼帘,很体贴地说道:“哪里到需要瞧郎中的地步了呢?我且忍忍,也就罢了。”
他这般善解人意,倒显得沈轻尘不近人情了。沈轻尘将他拉至路边,嘱咐道:“你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医堂给你买些药。”见庄和玉点了点头,他才放心离开。
不一会儿,沈轻尘便拎着一个纸包回到此处。庄和玉看他咬着嘴唇,神情有些窘迫,心中纳罕,便问起其中缘由来:“大夫可曾对你说了什么?”
沈轻尘将纸包塞进他手中,面红耳赤地道:“大夫说,要我注意身体。”
庄和玉便看向他的身体,沈轻尘被他那目光看得无所适从,察觉到自己口误,急忙纠正道:“你,是你!我说错了,是要你注意身体。”
庄和玉脸露微笑,说道:“我会注意的。”
两人在客栈附近的集市上转了一圈,各买了一个红糖烧饼,边走边吃了。期间,庄和玉还想尝尝酒楼里卖的玉兰花糕,正准备问价格之时,便被沈轻尘牵着手腕拉走了,心道:在他心里,明珠就这个地位。看来跟着他,是没什么好日子过了。
沈轻尘头也不回地说:“和玉,你还吃什么玉兰糕呢?”
庄和玉没他走得快,看着他的背影,果不其然地想道:看看。
沈轻尘说:“你本来就如玉兰一般,超凡脱俗,亭亭玉立,还需吃什么玉兰糕呢?这岂不是同类相食么?”
庄和玉心中舒服了。
两人看时候不早了,准备回客栈歇息,返程时,见到杂耍班子前依然聚着一圈看客。走了这波,又来这波,不但不少,反而增多。还有父亲带着女儿过来的。那小女孩头上扎两个啾啾,用红绳绑着,因身量过矮,被父亲驮在肩膀上,边看边乐,吃着一块糖,吃得脸上、手中黏糊糊的。
见沈轻尘停住不动,庄和玉也望向人群中央,随即兴致寥寥地收回了目光,含混不清地道:“你适才说,大夫让我晚上……涂药。”
沈轻尘道:“是这么说过。”
庄和玉说:“我……我不方便。”
沈轻尘讶异地道:“你手断啦?”
庄和玉说:“这倒没有。”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只是,手腕时常发痛,使不上力,你能不能——”
他没说完,沈轻尘已经料到他要说什么了,心道这个庄和玉可真是没亏了他的姓,真够能装的,说道:“你不方便,难道我就很方便?”
庄和玉说:“你行个方便,不就好啦?”
正在这时,那“久居人上”的小姑娘被争吵声吸引了过来,鹦鹉学舌般叫道:“不方便!不方便!”说着,一边咯咯直笑,一边用沾了糖和口水的手掌梆梆地打了几下庄和玉的脑瓜顶。
庄和玉闪身躲开,定睛一看,有几缕长发已经打绺,粘上了晶莹的糖浆,气得手直发抖。沈轻尘忙从怀中掏出手绢,可惜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只得等回客栈时,把这几绺头发给剪了,见他脸色不好看,便好言劝道:“算了,别跟小孩计较。”
庄和玉说:“小孩倒是挺跟我计较的。”
沈轻尘道:“还不是因为你总说你不方便,你不方便!你要真这么不舒服,明日你自己在客栈待着就行了,我自己去九弦岭。你放心,赏银依然跟你平分,还有咱们的车马费,除去共同花销外,也跟你一人一半!我不会多拿你一个铜板。”
那小姑娘的父亲听到如此大声的吵嚷,知道必是自家孩子惹祸了,忙转过身来赔笑脸,将小女孩放在地上,扶着她的肩膀,说道:“小兄弟,你别见怪,是我家孩子不懂事……”对他们说的话回过味来,神色登时变了,话音一转,谆谆劝道:“那九弦岭,可是去不得啊。”
沈轻尘问道:“敢问兄台,这是为何啊?”
那大汉卖了个关子,说道:“你可知我们这个镇子为何叫‘明珠镇’?”
沈轻尘笑道:“难道不是因为你们镇子里的人,个个不同凡响,都是明珠?”
那大汉爽朗笑道:“这只是一个方面。”又道:“另一个方面,则是因为取自‘十二明珠供照乘,夜光飞出九重渊’一诗。”
“除了明珠镇以外,还有一座镇子叫做‘夜光镇’。”
沈轻尘问:“那这‘夜光镇’在哪?”
那大汉唉声叹气地说道:“就在那九弦岭的下面。”
见到沈轻尘惊骇的神色,他道:“九弦岭的地界本来是一片平原,夜光镇就坐落在此处。那是好几十年前的事了,夜光镇还和我们镇之间有来往。我也是听老人讲的,忽然有一天,一座山峰拔地而起,夜光镇连同镇上几十名百姓都不见了。”
“夜间,山上会传来聒噪的乐声,说是恶鬼不晓得人间音律,只会乱弹。上山的人要先经受一番噪音的摧残,再被恶鬼削成肉片,下锅吃掉。”
小女孩听到此处,“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大汉用粗糙的手掌抹去她的泪水、鼻涕,拍了拍女孩的脑袋瓜,哄道:“明珠,你是好孩子,恶鬼只吃坏孩子。”
沈轻尘心道:这倒是跟善功堂师兄讲的对上了。他道:“一日之间消失了这么多人,就算朝廷不管,各大宗门不管吗?”
大汉道:“朝廷哪会管你死活。仙山倒是来了几波人,就那个叫什么‘千仞宗’的,说是来找人的,可我爹说,分明不像是来找人的,明明是来找东西的,不知这叫人趋之若鹜的是个什么宝物。”
沈轻尘明白了,应该是宗门派人来搜查道场,想要弄清洛九弦晋升合道的秘密,毕竟当今天下,位于合道期的修真者也屈指可数,每一位在宗门都是无价之宝。况且由于修为高超,又不可对其硬来,只要洛九弦不想说,也没人能让他开口。
沈轻尘想起另一件事,指着小女孩笑道:“她也叫明珠?”
大汉略有些尴尬,干咳一声,说道:“我也叫明珠。”
这时,在旁倾听的庄和玉矜持地抬了抬下巴,觑了他一眼,那意思很明显——难道我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