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昼夜不息地赶路,两天时间,沈轻尘和庄和玉已是到了九弦岭附近的小镇上。再往西走,便是大名鼎鼎的莲城。
许是由于舟车劳顿,离九弦岭越近,庄和玉便越是沉默寡言。沈轻尘看出他心思沉郁,便主动提出要在镇上休整一晚,明天再上山去,庄和玉自然无不同意。
到明珠镇时刚过午时,沈庄二人早前在马车上便草草地对付过了一顿,腹中并不饥饿,然而沈轻尘没出过几次远门,看见什么都觉得新奇,当下疲惫一扫而空,兴致勃勃地要出去玩。庄和玉无法,只得陪着他出门。
明珠镇街道宽阔,足够两架马车并行,来往行人络绎不绝,只是见到他们二人穿着打扮不像本地人,多有注目。沈轻尘只作不见,雀跃地牵着庄和玉的衣袖,在各个摊位前转来转去。
庄和玉由他牵着,只觉眼花缭乱,目不暇接,而自己像一条被人遛着玩的狗,心绪更是沉闷。
少顷,庄和玉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听到一声轻快的呼喊:“和玉,抬头!”
应声而视,看到一个深琥珀色的、被做成狐狸形状的糖人竖在眼前,散发着腻人的甜味,下意识伸手接过,问道:“这……是给我的?”
沈轻尘摸着脑袋,四处张望,学着他的语气犹疑地说:“这……这是给你的么?我也不知道。”装不下去了,扶着膝盖,哈哈大笑道:“谁最苦闷,就是给谁。你说,是给你的么?这谁能知道。”
庄和玉尝了一口,甜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还要挑理道:“有点太甜了。”
“是了。”沈轻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你不喜欢甜的,你最喜欢苦的。不然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因何要苦着一张脸?”
庄和玉伸手摸向自己的脸颊,不相信自己会表现得那样明显,说道:“有么?”
“兴许没有,”沈轻尘说,“但,我慧眼识珠啊。”
庄和玉心道:他在骂我是猪?
便见沈轻尘伸出一根白皙的食指,指向他的身后。庄和玉回身望去,街道两旁竖着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上面绣着苍劲的“明珠镇”三个字。而沈轻尘的手指,恰好就指在那个“珠”字上。
庄和玉登时明白了,心道:原来,我是他心中的明珠。
庄和玉来到卖糖人的摊位前,袖手一指,恃宠而骄地说道:“我要吃这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在一众糖人中,恰如其分地指向了那个兔子形状的。
沈轻尘跟摊主面面相觑,一面掏出两个换来的铜板,一面说:“这个跟那个有何区别?”心道:反正又不是花我的钱,有何必要去扫他的兴?他想要,买了便是。
庄和玉笑而不答。
沈轻尘见他情绪如此反复无常,不合常理,起了打趣的心思,说道:“和玉,我猜,你是到了更年期。”
庄和玉追问道:“什么是‘更年期’?”
沈轻尘一本正经地说:“‘更年期’,就是从少年时期,过渡到青年时期,中间的一段时间。”
庄和玉思索道:“那我该是到了。”
沈轻尘乐不可支。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说笑笑。待走到一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前,沈轻尘便停住脚步,听见里面不时传来叫好声,挤开人群,踮着脚尖向内望去,见到一只小猴拿着破碗向周围人讨赏,原来这是个走南闯北的杂耍班子。顺应气氛,沈轻尘也向碗中丢了几枚钱。
回头望去,不见庄和玉的影子,又费力地挤出去,见到庄和玉游离于人群之外,便问道:“和玉,你怎么不去看热闹?”
庄和玉道:“你一个人,就够热闹的了。”
沈轻尘还没仔细观赏过此世的风土人情,不免有些激动过头,觉得庄和玉可能是嫌自己吵,指着后方小声说:“里面是演杂技的,有吞刀子、碎大石、钻火圈的,还有小猴子,等着讨你的赏钱。你真不去看看?”
“这有什么稀奇的。”庄和玉的语气稀松平常,“你要是想看,我也能演两下。”
沈轻尘不屑一顾地说:“你演。”
庄和玉当真走动了几步,只不过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他的腿脚似乎多有不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姿势有些滑稽。沈轻尘回过味来,怪不得他走得如此之慢,慢到沈轻尘都没了耐心,自顾自地牵着他走。
沈轻尘诧异道:“和玉,你的腿怎么了?”
庄和玉朝他招招手,沈轻尘附耳过来,感受到他温热的吐息洒在耳畔,像在吐露一个不能见人的秘密似的,“骑马的时候……”
沈轻尘霎时想起来了,昨夜车夫赶车时打了个盹,马车差点没撞到树上,当场车毁人亡。庄和玉不放心,便让车夫停下休息,自己去驿站赁了一匹马,骑着去附近的城邦又找了一个白天休息过的车夫,重新来驾车。因耽误了原先车夫的时间,照着老规矩给钱。
沈轻尘压低声音问道:“你哪里痛?”
庄和玉垂着头,并不搭话。他洁白如玉的脸上渐渐浮上一层薄红,好似一座染了色的观音像,摇了摇头。
沈轻尘的目光顺着他低垂的视线,落在他流云般飘逸的衣摆上,斟酌道:“这样不好……还需尽快去看郎中。”
庄和玉的脸更红了,声音失去了往常的从容,“不妨事,只是磨破了些皮。”
沈轻尘委婉道:“不是紧要地方吧。”
庄和玉对上他一言难尽又有点微妙的眼神,说道:“是腿根……”
沈轻尘了然,心道:原来是磨破了腿根。臭着一张脸,我还以为是腿断了。
又想:这读书人真是娇气。他跟过来,也不知道是他照顾我,还是我照顾他。劳心劳力也就算了,还要分一半钱。这等赔本的买卖,须少做。
嘴上却很熨帖地问道:“需不需要去看大夫?”
庄和玉心道:他该不是怕给我花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