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里,武昭都本本分分地在府里呆着,看书赏花,实在闲来无事就去找田依柔闲话。她会得多,武昭也乐得问,认识了不少香料。
不过偶尔田依柔要为她按摩时,她却不得不推辞。本以为只需要隔着小衣即可,谁知竟是只穿肚兜,她身上还有箭伤疤痕,自然不能裸露。
金陵城寒冷了下来,武昭生在陇西,早已惯了,哪知江南冬日湿寒浸骨,潮气裹着凉意渗进衣衫,格外难熬,她便越发懒怠出门。这几个月里,她看了许多佛经,偶遇易元白便寻机论禅,一来二去,二人的关系比新婚时融洽了些。
在易元白面前,她只是一个身世坎坷,备受冷落,却又不得不小心讨好的媳妇形象,言行举止处处柔和迁就,如此下来,易元白竟也愿意多说上几句话,只不过还是不愿意她进书房。
冬至刚过,年关将近,祭祖的烟雾好像还没有完全散去,归善郡主的生辰便到了。
若非嬷嬷提醒,武昭都要忘了这一茬,归善郡主每年腊月初二的生辰,是南越王府有记录在案的,这更是过门后的第一个生辰,罗玉梅自然是提前布置妥当。
武昭得知,罗玉梅为了她的生辰请了戏班子,好像是城南有名的一家,说是之前易同方生辰也请过的。她作为小辈,自然无话推辞,不过倒是意外罗玉梅还记得自己所说爱看戏的事情,当时也只不过是随口胡诌的罢了。
待到生辰当日,易府内院处处装点雅致,檐下悬起精致彩灯,府中上下一众女眷齐聚院中,纷纷送上贺礼。
宴席过半,好戏正式登台开唱。
戏班叫陈家班,是金陵城里首屈一指的昆曲班子,当红的名角陈莺儿更是色艺双绝,红遍金陵。
此时佳人在台上水袖翩跹,唱腔婉转悠扬,是一曲阖家圆满的曲目《锦堂月》。
武昭穿着一件织金菱纹锦袄,十分大方,却也不至过于隆重,易元白在一旁百无聊赖地陪着,他对于看戏明显没什么兴趣,瞧不多时便微微阖眸,手中念珠盘个不停,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几折过后,武昭算是把近几年时兴的曲子听了个遍,什么《跃鲤记》、《菱歌晚》,还有什么《云阶祝岁》。听到最后,她也倦了,这生辰本就是虚应场面,台上咿咿呀呀地,夹杂着江南乡音,诸多腔调晦涩难懂,听来只觉乏味无趣。
不过纵然心中百般不耐,她可不能表现出来,待到最后一曲落音,她率先扬手含笑拍手称好,此番喝彩,是发自心底盼着宴席早早落幕。
一旁的罗玉梅见武昭高兴,便对管家道:“班主呢?”
管家忙领了陈班主近前,他四五十岁的样子,身形微胖,一脸讨好的笑意:“小的见过诸位主子贵人。”
“今日戏唱得尚可,领赏下去吧。”罗玉梅淡淡开口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陈班主连连作揖,他穿着厚袄,愈发显得圆滚滚。
话音未落,罗玉梅再度开口:“听闻你们班中陈莺儿唱腔最是出众,今日一听果然名不虚传,唤她出来,单独为郡主再唱一曲助兴。”
班主心下明白,唱完自然还要单独再赏了,于是连声应下,一路小跑去后台传话。
片刻之后,陈莺儿缓步自后台走出,屈膝盈盈一礼,果然是十分标志的模样。她柔声道:“承蒙夫人厚爱,莺儿便献唱一曲《红梨记》。”说罢便独自清唱起来。
她天赋过人,本来就已经清脆的声音,此时无乐器相衬,更显空灵。
满座众人正听得入神,席间笑语闲谈不绝,不料陈莺儿唱至动情之处,骤然收了唱腔,场面陡然一静。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忽然就见她脖子一歪,“咚”地一声栽倒在了台上。
这下大家都吓了一跳。易同方“蹭”地一声站了起来,道:“怎么回事?”
易府的管家见领班一时愣在原地,赶紧对他说,“快去着人收拾了抬到那边的偏厢,别放在台上惊了宾客。”
领班如梦初醒,慌忙招呼众人上前照料。
方才尚且闭目凝神的易元白此刻已然睁眼,眉宇间凝着几分忧虑,出声劝道:“母亲,还是速速请大夫前来诊治稳妥些。”
罗玉梅本来也愣住了,听他这么一说,便对管家道:“快去请大夫来摸个脉。”说罢,又压低了声音,“今日大好的日子,别犯了晦气。“
管家连声应下,赶紧去请了,夫人说的不错,若是犯了什么病,今日死在了台上,那实在是大忌讳。若是别人还罢了,武昭的身份特殊,若是传扬出去,既失了府中体面,于郡主而言更是极为不吉。
经此一乱,众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不一会,管家来对易同方和罗玉梅说了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随后罗玉梅起身对武昭笑道:“这几日天凉,那戏子生了风寒不适,一时冲撞了,扫了郡主雅兴,实在失礼,不知郡主想要如何处置?”
武昭心中透亮,她本就无意追究分毫,若真要处置,自然是罗玉梅拿主意,何必来问她,自然是要给自己买个面子。她近来常与易元白研读佛经,此刻顺势作温婉状,轻声道:“佛家有言,慈悲为怀,众生皆苦。那姑娘也是身不由己,此事便就此揭过吧。”
罗玉梅毫不意外,她也知道武昭最近的动向,有此一问,本就存了轻轻放下的意思,听了点头道:“郡主仁厚,还不快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