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六航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腰背僵硬。
莫非礼节有误?她飞快思索着姜大人教导的规矩。
没错啊。
她分明记得,姜大人说,只有上朝之时,以及盛大典礼,或是犯了事,需得向皇上行跪礼,其它时候只需长揖。
她又没犯事,不至于要她跪下吧?
旁边传来一声咳嗽。
姜六航余光扫去,见姜大人捧着笏板,笔直站在众臣的首位,目不斜视。
这声响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免礼。”上座终于出声。
姜六航直起身,垂眸盯着脚下的金砖。
“朕听闻,姜指挥前尘尽忘?”
“是。”
“为何还记得怎样调兵布阵?”
“臣也不知,仿佛刻在骨子里一般,排兵布阵、应对攻守,念头一起便自然成形。”
“抬头。”
姜六航稳住心绪,依言抬头。
上座之人头戴十二旒冕冠,白玉珠旒垂下,遮住半张面容,在下巴处投下一片阴影。
天子威严,高高在上,与人隔绝。
那样陌生、那样遥远。
姜六航一阵心慌,目光下垂,正落在挂于腰间的匕首。
乌木刀鞘上的细密金色花纹映入瞳底,她的心定下来。
“近点。”
姜六航上前三步,金砖映出她晃动的影子。
“再近。”
再上前三步,距离丹陛仅两步之遥,从上投下的压迫目光,牢牢盯在她脸上。
“再近。”
姜六航敏锐地察觉到,上座的声音不知为何,含着一丝轻颤。
众臣骚动起来,惊疑的低语嗡嗡作响,无数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姜六航已站在百官最前,脚尖抵着台阶。她仰着头,承受着上座之人从珠旒缝隙间直直落在脸上的视线,如烙铁滚烫,如浪潮翻涌。
不会……吧?
真能认出来?
手不自觉握紧,指甲嵌入掌心,阵阵刺痛,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她努力控制着表情和眼神,不显出异样。
“叮当!”
御座上的人猛地站起,冕冠垂下的玉珠撞击。
殿内的议论嘎然而止,众臣愕然看着上座之人疾步踏下丹陛,在最后一级台阶停住,身体前倾,目光如钩,死死锁住女子的脸。
靠近的一些大臣,清楚地看到皇上握着佛珠的手颤抖,指节绷得发白。
怎么回事?
皇上认识姜指挥?看这样子,关系还不浅?是友,还是仇?
臣子们面上的惊愕和猜疑都未入秦信的眸,他只看着……这双眼,他看过无数遍,画过无数遍!
是六航!
疯了!他一定是疯了!
完全不同的脸,且是个女子。
然而——
未必没有和龙影面具同样神奇的面具,面前的女子,是不是正戴着那样的面具?
不,姜丞相不可能认错自己的女儿。
那么,是六航戴了面具?
无数记忆碎片在脑中疯狂闪现:六航从不与军士同浴,哪怕酷暑也绝不赤膊,甚至更衣也刻意避开人群。还有,六航说,没有那个功能,会否并不是身有隐疾,而是……
女子失去了以前的记忆,那失去的,是不是,正是六航的记忆?
这个猜想是如此荒谬。
秦信一面觉得自己彻底疯了,一面又忍不住像溺水的人抓住飘到面前的稻草。
他眸底燃起近乎癫狂的灼热希冀,笼住女子:“你以前的事——去过哪里,做过什么,一点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人呢,可还记得什么人?”
“不记得。”
秦信身子又往前倾了一点,声音中带出明显的颤音:“你破八阵图,亦是本能?”
“是。”台阶上之人血色尽失的脸色刺痛姜六航的眼,可是她不能退缩,咬紧牙答道。
两人一上一下,都直视着对方,仿若对峙。
可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又不像敌对,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拉扯、纠缠。
秦信视线下移,落到女子臂上,他道:“你的左手腕上方,是否有一颗……”
“皇上!”一声急促的呼喊猛地在殿中响起,姜子循抢步出列,急行过来,挡在女儿身前,“姜指挥虽忘却前事,但臣已详查其过往。”
秦信一顿,转向他,声音沙哑地问:“什么过往?”
“二十二年前,一妇女到泉州寻亲未果,病重将死之时,将收养的两岁女儿托付给一对夫妻。夫妻俩为女孩改名魏枕书。女孩长到八岁,那妻子死了,男子携女往北狄国经商。今年三月,男子病死,魏枕书带着养父骨灰回中原,进入大夏国境时,留有登记信息。”
“一直在……北狄国?”
“是。”姜子循一字字道,“这些年,姜指挥一直居于北狄国,在一部落首领手下当了个谋士。因她面貌不够威武,恐人轻视,故常年戴着一青面獠牙面具,人称青面鬼才,在北狄国有些名气。”
身子控制不住地轻抖,珠旒晃动,“叮当叮当”清凌地响,秦信张了几次唇,才把话说出口:“魏枕书既戴着面具,怎能确定,姜指挥即魏枕书?”
“姜指挥身上有魏枕书的文牒。”
“姜指挥失去记忆,并不知那文牒是不是她的。也可能是机缘巧合,到了她身上。”
姜子循默然片刻,拱手道:“皇上,魏枕书养父去北狄国之前,把一些东西交给亲友保管,其中有一套衣裳,是魏枕书被妇人捡到时穿在身上的。臣派去的人把那套衣裳带了回来,正是拙荆亲手所做,在姜指挥出生之时,臣给她穿上的。”
“由此可知,魏枕书即姜指挥。”
一字一句,宛如来自地狱的冰冷判言,砸在秦信身上。
他回头,又看向那双眼。
不是……六航。
最后一丝希冀湮灭,只余一片吞噬一切的、死寂的绝望。仿佛支撑的最后一根支柱轰然倒塌,灵魂被瞬间抽空,徒留一具摇摇欲坠的空壳。
殿中寂静无声,连呼吸都似被抑住。
半晌,秦信猛地后退一步,却被高高的台阶狠狠绊倒。
珠旒甩到一侧,姜六航看到了那双眼。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啊。
赤红如血,深不见底的悲恸凝固其中,无有半分生气,只剩一片令人惊心的死寂。
“皇上!”冯简脸色煞白,一个箭步冲上去,险险撑住皇帝下坠的身形。
秦信站稳,一把推开冯简,一路踉踉跄跄,跑到龙椅旁,撞开后面的珠帘。悬挂着的彩色珠子一阵急响,有几颗被扯落在地上,顺着台阶滚下来。
珠帘重又落下,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其后。
内侍如梦初醒,尖声喝唱:“退朝——”
一颗珠子滚到姜六航脚前,她拾起,冰凉沁入指尖。
她抿唇,抬手按住心口。
那里,无端地闷胀着,像堵了一块湿透的棉絮。
有些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