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伏龙山回来的当晚,丞相府内灯火通明。
姜六航身着青色五品朝服,黑色官帽顶端的蓝宝石折射出细碎光芒,胸前的织金熊罴足踏祥云。衣角处有两朵小巧金梅,那是女官特有的标识。
她在灯下挺直脊背,缓缓转了一圈。胸前悬挂的朝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指尖抚过蟒纹,一股滚烫热流在姜六航胸腔里冲撞。
官袍!
这是她和同伴们浴血奋战建立的大夏的官袍!
三年前,她穿过大夏的王袍,可只有自己一人……和一个系统欣赏。
明天,她能把这身官袍穿到金殿上去,让所有人都看到!
“好看吗?威武吗?”她挑眉问。
姜持:“好看极了!”
姜元:“威武,像大将军!”
王院长替女儿正了正官帽,满意地道:“很合身。也是巧,青将军来京述职,她和你身形相近,高矮差不多,正好做了一套新官服,还没上身,你爹就先借来了。”
“谢谢爹!”姜六航真诚道谢。
若不是姜大人今天去皇宫请皇上给她安排职位,又到处奔波办理各种手续,最后还借来官服,她根本不可能明天就上朝。
“不用谢。”姜子循笑着叮嘱:“早些歇息,明早随着我和你哥哥一同去上朝。”
姜六航重重点头:“嗯!”
明天散朝之后,就可以去寻天心草了!
众人正要各自回房间,姜六航忽然想起一事,开口叫住他们:“等等。”她拉过姜守并肩而立,神色异常认真:“我和哥哥长得像吗?”
“像!”众人异口同声。
“那眼睛呢?”她追问,目光紧紧锁住家人,心弦绷紧,“眼睛像不像?”
众人虽不明所以,仍肯定道:“像,一模一样。”
姜六航紧绷的肩膀松了松。
如此,大哥即便觉得眼熟,也只会联想到姜守,而非……衡王。
可是——
当年某次裴佑随口说起,她和姜参军眼型相似,大哥朝她看了一眼,摇头道:“哪里像了?完全不同。”
忆起这句话,姜六航隐隐不安。
转而又安慰自己,纵是刻入骨髓,仅凭一双眼、一张嘴、一只手认出,也绝不可能。这样的事,只在小说中发生。
——
翌日,天还没亮,姜六航被丫鬟叫起,穿衣洗漱后,乘车往皇宫去。
车里小几上摆放着糕点饮品,上车之时,手里还被塞了几个热腾腾的包子。
姜六航掀帘望去,父亲与兄长策马在马车两侧,一手控着缰绳,一手拿着包子吃。天光朦胧,晨风卷起他们的袍角。
“爹、哥哥,进车里吃吧,当心灌了风。”姜六航扬声道。
“无妨,习惯了。”姜子循道,“恒儿你要是困就躺下歇歇。”
姜守也道:“大妹妹顾好自己,不必担心我们。”
很快到了指定下马下车的地点,姜六航甫一下车,立时成了目光焦点,各种或光明正大,或隐晦的打量、审视视线落在身上。
她听见嗡嗡的窃窃低语,如闷在锅里煮沸的水。
“那就是姜恒。”
“闯三关。”
“三局两胜。”
“……”
与姜家父子交好的大臣纷纷上前。
“恭喜姜丞相,令媛天赋卓绝,前程无量!”
“下官可要向姜丞相讨教讨教教育子女的方法,为何把子女个个教的这般出色?”
姜子循把这些人一个个的介绍给女儿。
“这位是迟尚书。”
“这位是赵御史。”
“这位是孙侍郎。”
“……”
裴祥光下轿时,就见到那边如众星捧月一般,围拥着姜家三人。
张炎踱至他身侧,和他一起看着那边的人群,感叹道:“姜家这回可风光了!姜丞相为百官之首,两个子女也都并列朝堂。纵观全朝,哪家有这样的荣耀?姜丞相虽只有一个伯的爵位,但儿子为吏部侍郎,女儿又是五品指挥,这可都是手握实权的职位,比降等承公爵、侯爵都强。”
转眼见到裴祥光阴沉的脸色,他似乎猛然醒悟过来失言,话锋一转:“当然,姜家再风光,也比不上裴家一门双国公!”
裴祥光脸色稍缓。
张炎压低声音,意味深长:“何况,一朝天子一朝臣,将来……姜家万万不能和裴家比。”
两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想到将来,裴祥光顿时心平气和,笑呵呵和张炎道:“我们也去恭喜恭喜姜丞相。”
两人正欲上前,张炎忽觉背脊一凉,猛回头,只见秦实不知何时已立在几步之外,正整理着衣襟,见他望过来,忠厚地朝他一笑。
张炎心头一跳。
这么一个大个子,怎么行动却像个鬼魂般?离得这么近,以他的敏锐,先前竟没察觉。
自己刚才说的话……前面没关系,要紧的是最后一句。
衡量了一下距离,觉得这人绝无可能听见,张炎安下心,对着秦实略一点头,跟着裴祥光去了。
——
早朝时辰将到,众臣鱼贯进入大殿,按照位置站好。
姜六航作为五品指挥,站在靠后的位置,前面有诸多官员挡着。她悄悄观察大殿,豪华和庄严一如她想象,但奇怪的是,殿内灯盏很少,且都用灯罩笼住,光线并不十分明亮。
没过多久,听到内侍喊“皇上驾到”,众臣呼啦啦跪下,山呼“万岁”。姜六航老老实实低伏着身子,听到上面传来一声“平身”,跟着众人站起。
众臣开始奏事。
皇上出声不多,只偶尔问几句,最后做出决断。
声音沉哑,里面基本上没什么情绪,像平静无波的水面。
姜六航听了一会,都与她无关,无聊之际,终于忍不住悄悄抬头,往上面看去。
一张装饰奢华的宽大龙椅映入眼帘,大哥端正坐在正中央。
姜六航头不敢抬得太高,视线只到他腰腹的位置。
玄色衮服上的金龙在幽暗光线下仍觉威仪,玉带流光,腰间还是没有其余饰物,只挂着那把匕首。一只苍白得刺眼的手搭在膝上,正缓缓捻动佛珠。一颗、两颗、三颗……那单调的节奏仿佛带着魔力,牵引着姜六航的心跳渐渐同步。
忽然,捻珠的手指骤然停住,一道凌厉如实质的目光穿透珠旒,自上而下狠狠攫住了她。
姜六航慌忙低头,心脏狂跳如擂鼓,几乎要冲破喉咙。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会才移开,她暗松一口气,再不敢抬头,竭力缩起身形,只盼着快些散朝。
金殿之上,秦信收回目光,捏紧佛珠。
——姜恒。
姜丞相才找回的失散二十四年的女儿。
连闯伏龙山三关,新任的御林军指挥。
和赤霄剑客姓名读音相同的一个女子。
似曾相识的打量……
——
半个时辰后,再无人上奏。
姜六航振奋起精神,只等着内侍喊“退朝”,就去冷宫寻天心草,却听御座上沉哑的声音传来:“御林军指挥姜恒上前来。”
姜六航:“……”
身后不知哪个部门的一位官员小声催促:“姜指挥,快去呀。”
姜六航走到殿中,长揖行礼:“皇上。”
好一会儿,上面没出声。
殿内气氛逐渐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