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承渊身躯一震，随即发出一声了然的轻笑。她明白他之所问，他亦懂得她的所回。他明白若换做他，也是断然不会将自己寄托到他人身上，哪怕那人是他自己。

裴娇娇又补充道：“其实无所谓后不后悔，既然你们都惦记着这笔银子，总归是要送到陛下的跟前，由你们送，不如我自己送。”

他轻声“嗯”了一句，不再纠结，转而正色看向她，“那明日可别迟了，迟了，我可不等人。”

“自然。”裴娇娇不甘落后道：“柳小将军也得保重身体，可别得了风寒，毕竟……蜀地更是不等人。”

晨光熹微，城门初启。裴娇娇早已带着车队在官道旁静候。

柳承渊策马而来时，看见的是一身玄色劲装的裴娇娇。墨发高束，腰佩短剑，与往日那个在花馆流连的裴家小姐判若两人。这般的她，褪去了所有装饰，反倒显露出几分不输男儿的英气与硬朗，仿佛这才是她最真实的模样。

柳承渊不觉勒紧缰绳，他昨日才说服了自己，女人而已，放下一朵芍药，还有千万朵的牡丹，可今日就为眼前这个陌生的、如黑耀石一般的莲花而心神一荡。

裴娇娇转头迎着他审视的目光，唇角扬起一抹从容的弧度：“柳大人，可以启程了。”

一路上，或清点物资，或临时休憩，柳承渊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那道玄色身影。

而裴娇娇亦总觉得背后有一道目光如影随形，可每每回头望去，却只见柳承渊或在安排守卫，或在查看地图，从未与她视线相接。她只得将这份异样归咎于自己的多心。

又过了几日，杏仁带着几名背着药箱的大夫匆匆赶来汇合。

柳承渊见状勒马上前，目光扫过那些陌生面孔：“这些人是？”

裴娇娇坦然相告：“是我请来的一些民间大夫。”

柳承渊：“可陛下不是已经派了太医随行？”

“虽是如此，可太医们常居深宫，与这些民间大夫行走四方不同，见过的疑难杂症更多。多做一手准备，总归不是坏事。”

裴娇娇继续解释：“柳小将军放心，我只让杏仁带着他们在咱们部队的后面，杏仁会一直看着他们，若出了事，我会担责，不会连累您。”

“说的什么连累的话，这点事还连累不到我。”他并不想要裴娇娇与他这样见外。

但裴娇娇还是坚持让大夫们跟在大部队后方数百米处，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期间，有过几次不大不小的拦截，但因柳承渊以及柳家军的守护，都有惊无险的度过。

行至蜀地城门外，只见寥寥数名官员在此迎候。

为首的蜀地郡守见车队临近，急忙挥手示意：“各位大人请留步！”随即命人捧着个包袱快步上前。

待走近些，裴娇娇才看清那些士兵皆是一袭白衣，头戴帷帽，口鼻用布巾严密包裹，连双手也戴着特制手套。

裴娇娇心下疑惑，正要下马去接那包袱，柳承渊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别碰，我来。”

她依言后退数步。柳承渊命人取来验尸官专用的手套仔细戴上，这才谨慎地拾起包袱。

裴娇娇原以为对方这般谨慎，里面恐是什么危险之物，可只等柳承渊打开一瞧，里面仅仅只是几套素色衣物。

城门口的郡守见他们打开包袱，高声喊道：“各位大人，城内已有疫病蔓延。为防传染以及各位大人安全着想，这些衣物都经大夫们用草药熏蒸消毒过，还请更衣后再入城。”

裴娇娇闻言，立即转身小跑着请来随行大夫。经仔细查验，确认衣物无恙后，众人方才更衣入城。

一进城门，便见里面烟雾缭绕，数步之外什么也瞧不清。而这些烟雾顺着布巾钻进口鼻之中，初时，裴娇娇一行还不太适应，忍不住轻咳起来。

郡守为防误会，连忙解释：“这是沈大人的安排。让大夫们将特定草药磨粉焚烧，说是能阻隔疫病传播。且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两日城里再无新增病患了。”

裴娇娇没想到沈玉堂将防疫事宜安排得如此周全。原本以为一进城到处都是破败景象，可如今看来最危急的时刻已经过去，整座城正在慢慢复苏。

郡守却又道：“只是本就因水患一事，城里物资已经紧张，这又逢疫病突生，官仓存粮所剩无几。百姓们开始惶恐、担忧，怕熬不过这个冬日了。”

裴娇娇宽慰道：“刘大人放心，这次我们带来了充足的粮食、衣物和药材。”她环视四周，语气轻快了几分，“那沈大人现在何处？我们这就去与他商议赈灾事宜。”她忽然迫不及待地想见到那个书呆子了。

郡守面露难色，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沈大人他......如今在医庐隔离着，听今日大夫回禀，状态似乎不太乐观，怕是无法与大人们商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