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我应该高高兴兴迎接你的到来?张开双臂庆贺你大驾光临?摆上三天三夜的九十九桌长宴请全城人来吃?”南林拂开他的手,“我可没玛塔尔那么有钱,我穷得要把卡陀梅罗家的房子卖了,把运输路卖了,把进口酒卖了,把所有东西都得卖了,所有家业卖完也比不上你家那位的大方。”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索玛一还是那样,声音轻轻的,没有为南林的讽刺而痛苦,是他对不起他,骗他骗得太狠了,现在还要这样出现在这里,“玛塔尔救了我,在四岁的时候,把我从河里救回来,我就跟在他身边了,罗林,我就是这样长大的。”
“养父加情人?爱人?结婚?你们关系挺复杂的,我拿笔画满一整张纸都画不了你们这么复杂。”南林站起身,“我对你们的关系不感兴趣,爱吃不吃,别来烦我。”
他摔门进了卧室。
索玛一垂下头,很久之后,他把南林那份牛排挪过来,把他切下来没有吃掉的吃了。
其实也没那么好吃,和他那盘一样,冷了更腻人,他馋的不是南林的食物,是他这个人。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只馋罗林。
他的欲望,他不可告人的欲望,他偷偷隐藏的会被所有人辱骂的龌龊欲望,他自私自利的欲望。
很多人喜欢他,可是剥开他的皮,他只是一团活着的丑陋的恶心的奇形怪状面容狰狞令人作呕的肉,充满了欺骗、懦弱、欲望、尖锐的目的。
鱼汤的香味飘出来,索玛一动了动鼻尖,除了罗林,没人知道他喜欢喝鱼汤,罗林最喜欢熬鱼汤给他喝,说很营养。
他朝厨房看,佣人端了米饭和鱼汤出来,还有两道小配菜。
他不是很想吃,牛排吃多了,胃里难受,他很久没有这样吃过了,可是这是罗林叫佣人做的,他又想吃。他端着碗喝汤,小口小口吃米饭,汤喝了一碗,米饭吃了小半碗,实在吃不下,放下筷子。
“吃这么少?”佣人诧异。
索玛一抿着嘴,点点头,紧接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冲进厕所吐了。
刚吃进去的东西全吐了出来,吐得胃部抽搐、绞缩,他趴在洗手池,感觉吐不出什么了,才洗干净嘴,走出卫生间。
佣人频频看他,“没事吧?要不要请个医生?”
索玛一摇摇头。
“那你晚上睡三楼?房间收拾好了,就上楼第一间,我带你上去看看。”
“不用了,等会我自己上去。”索玛一摸到沙发那里,他侧着身体坐,半靠着扶手,望着那扇关闭的卧室门,南林在里面。
他就一直看着,外面的天黑了,佣人走了,走之前跟他说什么他有点记不太清,只是点头。
楼里静悄悄的,外面的蝉鸣声一阵一阵,蛐蛐地吵,一切都是陌生的,陌生的地毯,陌生的阳台,陌生的桌椅板凳,陌生的空间,连外面的树也是陌生的,可是他一点也不怕,甚至有一种熟悉的感觉,那是罗林,他在这里长大,他住在这里,这里全是罗林的东西,全是他的气息,全是他的味道,全是他的痕迹,这些让他感到非常的安全、迷恋。
他摸这张沙发,南林的沙发,他会坐在这里喝酒抽烟打电话和人聊天,也许曾经自己给他打电话,他也是这样坐着接。他摸那些椅子,南林的椅子,他坐在上面休息,他摸餐桌,南林的餐桌,他在这里吃饭,吃牛排,喝鱼汤,吃卷面粉,南林的酒柜,摆满各种各样的酒,像阿青说的那样,上面全是英文,他都不认识,想要卖酒,别人要什么,他都找不到,南林的酒杯,厚的薄的高的矮的椭圆形的梯形的细脚的,他随手拿一个杯子,放在嘴唇边贴了贴,又放在鼻尖闻,南林的酒杯。
南林的阳台,外面一排的树,开了漂亮的粉色的花,有点像灯笼,挂在树叶之间,星星点点。
南林的月亮,头顶的一弯明月大概是他和南林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前面十几年唯一的联系,他们一起看过这种月亮。
出租车停在楼下,在一排车里,那些车,他不认识,但知道很好,出租车夹在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可是南林每次都开这个车来接他。
这是他们两个人的车,是他和南林的。
手扶在阳台,沿着墙壁,回到室内,地毯、柜子、花瓶、垫布、烟灰缸、门、窗、卫生间、衣帽间、衣服、衬衫、西裤、领带、手表、宝石、钻石、纽扣、皮鞋、袜子、香水、毛衣、大衣、围巾、帽子、发膏……所有所有,这里的全部,都是南林的,是南林的。
他蹲下来,把头埋在那些衣服里,深深地嗅,深深地吸,吸得脑袋发了晕,着了迷,他晕沉沉地站起来,去敲响那扇紧紧关着的卧室门。
“罗林……”
里面的人怎么可能会答应他。
他这么坏。
“我肚子疼……”
“胃也很痛……”
“我……”
他都不需要说第二句话,门很快拉开,南林冷着脸站在那里,垂着视线看他,或者说是怀疑地打量他。
毕竟他那么会骗人,骗得滴水不漏,骗得人翻不了身。
索玛一撩起衣服,把肚子露出来,指着很痛的胃,“疼,疼吐了,吃的全部吐掉了。”
南林把他抱了进去,像放一个最昂贵的瓷瓶,把他放在床上。南林的床,除了被褥和枕头,什么都没有,窗边有柜子,放着一个发光的水晶花瓶,空洞洞的没有插花。
索玛一贪婪地呼吸南林的味道,那种松冷的,甚至有一些凌厉的香。
南林的味道,罗林的味道,吸得醉醺醺的。
医生来了。
医生又走了。
醉得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总归他这一次没有说谎,南林站在床边时,他醒了酒一样理直气壮地说:“疼,没有骗你,佣人看见了,你可以问她们。”
其实一直都疼,从索克洛庄园出来之前,一个月之前,两个月之前,四个月之前,或者更早,那里就疼,有时候疼,有时候不疼。
他现在很能忍了,这些疼算不了什么,可是他要说给南林听。
“现在还疼。”
南林蹲下来,手贴到他的肚子上,索玛一的呼吸顿时就急了,紧张地缩着肚子,后背都绷直了。
那张手,带着滚烫的温度移到他的胃,轻轻地揉着,很轻很轻地揉,像揉一株嫩芽,揉一缕清风,很小心很小心地揉,很小心很小心地捋,生怕碰坏了,碰散了。
医生说,营养不够,身体太弱,体质太差,肠胃不好,要慢慢吃,慢慢养。
他知道,都知道,这样瘦,瘦得肋骨一条一条地撑开了皮,他用眼睛就能绘出它们的每一根线条,每一根骨头的形状和走向。他这样躺着,肚子完全地陷了下去,胸下的两个骨头突得吓人。
才半年,半年前他那样可爱,肉肉的,圆润的,笑的时候脸颊线都是糊的,现在他的下巴尖得和餐刀没有区别。
“他不给你吃饭吗?”南林克制地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可是喉咙的颤抖怎么藏都藏不住。
索玛一伸出手,摸他的喉结,感受他的喉结上下颤动,“吃,是我吃不下,”他笑着说,“你也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