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轻快地上三楼,他换了一件高领衬衫,系上纽扣,坐进车里。
像以前的每一次出门,司机把他送到下街口。他从下街口绕到教堂,从教堂绕到后面一条街,还是原来的位置,罗林总是停车的位置。那个位置空空的,没有车。
他看了又看,没有车就是没有车。
他走过去,在那块地上踩了踩,绕着走了好几圈,就像这块地把他的车吃掉了,他要把它踩出来。
地还是地,罗林没有,出租车也没有。
太阳很大,现在不早了,罗林应该早来了,以前他每次来,罗林都在这里等着的。
为什么不来?
他说必须来啊。
索玛一记得非常清楚,比脖子的痛还要清楚,罗林说:“必须来。”在沙发上,他坐着,自己也坐着,他拽住自己的手,这样说的,第一次那么凶。
索玛一来了,但是罗林呢?
是不是路上堵车?是不是车坏掉了?是不是家里有事迟到了?还是他睡觉忘记了时间?
索玛一疯狂找理由,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理由都想一遍,他觉得一定是睡过头了,或者车在半路坏掉了,说不定他现在正头疼呢。
索玛一点点头,跑回台阶那里,他每回发救济品的那个位置。他以前喜欢坐在最下面几层台阶,方便孩子们排队,今天他坐在最上面的台阶,方便罗林一来就能看见自己。
一个非常显眼的位置,他坐在那里,太阳明晃晃地晒在头上,他穿着高领子的衬衫,脖子被热热地捂着,浑身都热。
额头流出汗,他用手背揩掉,又流出来,他拿出手帕擦汗水,孩子们从台阶下面跑过,叫他,他不好意思地应了一声,今天没有带食物来,没办法给他们。
孩子们跑走了,教堂里在发救济品,索克洛家的,要发一周,他们每天去教堂领。
越来越热了,索玛一时不时朝前面看,又朝后面看。前面是下街口,能从这里看到一整条街,它是很缓的坡,坡下去是红绿灯路口,他看见红绿灯,没有看见罗林的出租车。
后面是后面一条街,罗林总是在那里停车等自己,还是没有罗林的出租车。
罗林的出租车有点不一样,看起来和别人的出租车好像一样,其实他的车更大一些,更宽一些,更漂亮一些,车前盖的弧线更顺畅一些,车标也更好看一些,两颗灯玻璃也更亮一些。
而且……索玛一想起来,罗林的出租车车顶没有“TAXI”牌子。
他是不是忘记挂了……
不知道。索玛一只知道罗林没来,他骗了自己。
罗林骗了他。
汗水把衬衫打湿了,脖子刺刺地痛,是汗水浸进伤口。耳朵也疼,太阳晒到耳朵上,把伤口晒得像桌上的烤肉,油滋滋地痛。
索玛一抱住脸,弯腰埋在膝盖里躲太阳。
“哥哥,”孩子们跑过来,抱着刚领的救济品在台阶下叫他,“你要去红房子吗,我们等会要去玩。”
索玛一抬头,天上的太阳是金色的,挂在正前方,颜色淡得他眯着眼睛才能看清,看清后,眼睛里细细碎碎的全是光斑。
他垂下头,台阶下面没孩子们了,估计回家去了。他朝后面看,罗林还是没来。收回视线时,人吓傻了。
他看见一辆车,玛塔尔喜欢坐的那辆车,正从下街口挤着人群开上来,开得很慢,但那是车,很慢也很快地就过来了。
索玛一站起身,晒久了,有点晕,他最后朝罗林停车的位置看了一眼。
他知道,罗林不会来了。
再也不会来了。
不是睡过头,不是堵车,不是车坏掉。
车坏掉他可以坐车来,堵车,没有堵车,城里的路很流畅,他过来这么久了,玛塔尔也过来,索克洛庄园那么远,他们都过来了,罗林不可能堵车的,睡过头,罗林从不会在早晨睡过头,他总是来很早。
他就是不来,他不想来。
其实这样很好,他来了,自己又会瞎想,又会舍不得他,肯定会绞尽脑汁地想以后怎么出来和他见面,又会惹玛塔尔生气。
玛塔尔生气很凶,哄不好,自己也会受伤。脖子很痛的,耳朵也很痛的,嘴巴还是痛的,喝粥都很难受。
他身上很痛,全身都痛,脑袋痛,眼睛哭久了也痛,胸口痛,腿也痛。
以前很怕痛,走路撞到桌脚都能痛到叫,现在他却可以忍耐玛塔尔把自己掐死而不叫。
他不是不怕痛,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怕痛,从来都怕。但是只要一想到能出来见罗林,痛一下没什么的。
可是罗林丢掉了他。
罗林骗了他。
罗林不要他了。
玛塔尔站在台阶下,仰望他。
太阳把他漆黑的眼睛照得浅淡了,他的瞳仁边缘是一圈细小的灰色花纹,那圈花纹把自己包成了一颗饺子,牢牢倒映在沸腾的水中。
索玛一下饺子似地投进玛塔尔那口烫锅里,气势汹汹的,用力的,狠狠撞进他怀里,抱住了他。
“玛塔尔……”
他贴在他的胸口,听他心脏跳动的声音。
“我们回去吧。”
以后不来了。
他就在庄园里,永远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