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玛塔尔把他抱上车的,他真的太热了,太痛了,不想动了,埋在他怀里,随便玛塔尔把他放在哪里。玛塔尔把他放到后排车座,手臂穿过他的腋下,拢在怀里抱着。
汽车开动了。
索玛一的视线从前面电子表上的12:45的数字扫过,失焦地朝窗外望,车窗蒙了一层黑色的膜,把太阳过滤成灰色。
“告诉上帝了吗?”玛塔尔掰着他的指头,一根一根捋直,放在手心,从他的指根关节捋到指腹,拇指贴着他的指甲,食指贴着他的指腹,把指腹肉捏了捏,又去捋下一根手指。
捋到无名指,他摩挲那枚镶着鸽血红的戒指,他把戒指朝上面拨了拨,戴了一个早上,指根前面有一点点很轻微的痕迹,玛塔尔终于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笑容。
他又恢复往常的温和形象,撩起怀里人的头发,替他擦额间的汗水。
索玛一点了点。
“那它告诉你了吗?”
索玛一还是点了点头。
玛塔尔温柔的,动作前所未有的轻,解开他的衬衫领扣,怀里的人没有动作,他就顺着他的下巴,给他擦那些黏着的汗迹,解开脖子的纱布束口,将伤口露出来通通气。
伤口在这么热的天气闷太久,他又出了汗水,有点化脓了。
“还要多久?”
他展开一条干净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掉那晶莹黄润的脓水。
随便吧。
索玛一在他腿上躺下来,脑袋枕着他的大腿根,把脆弱的脖子露给他,把伤口露给他。
从小,他就是玛塔尔的人,他被玛塔尔救回来,他被玛塔尔养大,他按照玛塔尔的指示吃饭喝水睡觉,他照着玛塔尔喜欢的样子长成这样,读不了书,不认识字,写不来字,说话没别人说得好听,只会自己会的词语,连打电话也是玛塔尔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教会他的,复杂的事情想不明白,理解不了,他只看得懂故事书,只知道简单的道理。
他这样的人,就算出去为玛塔尔工作也是给玛塔尔添麻烦。
玛塔尔喜欢他,他也爱玛塔尔,他愿意为玛塔尔奉献一切。
工作、感情、身体,玛塔尔喜欢,就拿去吧。
他是玛塔尔的,从小就是。
他闭上眼睛,抱着玛塔尔的腿,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昨晚太痛了,太累了,今早太热了,太疼了。他不想动了,他想睡觉,好好睡一觉,睡醒了喝水吃饭把伤口养好。
他不喜欢痛,以后不会受伤了,他会很乖很听话。
“阿青要走了,今晚和他吃个饭吗?”玛塔尔轻声问他。
他听不见,他睡着了,做了梦,他看见一辆出租车,没有挂“TAXI”的牌子,他朝它走过去,出租车忽然不见了,前面是大片的雾,他转过身,朝反方向走。
不知道往哪儿走,就一直走,周围都是黑色的,没有光,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路。
走得累了,坐下来,躺在地上,蜷着身体睡着了。
再也没梦了,睡得很安稳,也睡了很久。
他醒来,周围是昏暗的,床帐挡住外面的光。他睁着眼睛躺了好一会儿,从全是玛塔尔气味的床上爬起来,脚趾撩开床帐,下了床。
他光脚趴在窗口,朝外面看,玛塔尔的房间和他的房间不在一个方向,他的窗外是高大的树,玛塔尔的窗外是后花园,大片大片的花团。
快立秋了,夏季的花陆续败了,园丁们在栽种秋水仙和风铃草,败花堆在一边,泥巴堆在一边,新花也堆在一边,大片的秋百合。
在窗口呆热了,他赤脚走去客厅,想喝水。
书房的门开着。
阿青在里面,索玛一看了眼,接过佣人给他的柠檬水喝。
佣人小声提醒他,“先生在叫你过去。”
索玛一喝完一杯水,把杯子还给佣人,走进书房。
书房是木地板,没有铺地毯,踩上去,冰硬冰硬,但是舒服。玛塔尔坐在书桌前面靠墙的牛皮阔椅里,他走过去,扑到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在脖颈里蹭了蹭。
这样黏糊糊,黏得玛塔尔心软得一塌糊涂。
真是个又会气人、又会黏人的坏孩子。
“睡得好吗?”不顾阿青在,他把人搂到腿上,掰着他的下巴掀开纱布一角看伤口。回来时,他让医生处理过,已经没化脓了。
索玛一点点头,乖巧地抬着下巴尖尖给他看,他揪着玛塔尔的衬衫领子,去看桌上的小圆钟,下午五点三十三分。
他从中午睡到现在,不过无所谓,他就是个无所事事的人,除了吃喝就是睡觉。
没人会说他。
“晚上和阿青吃个饭,”玛塔尔捋他睡乱的头发,“他就要出去工作了。”
索玛一没什么表情的,只是在玛塔尔怀里回过头,朝阿青笑了笑,“恭喜你,你想吃什么,让佣人做,出去吃也可以,让玛塔尔带我们去。”
以前提到工作,他会羡慕,他什么都藏不住,那种羡慕能在眼睛里把人溺死,现在没有了,是真的歇了心思,玛塔尔很满意他,以至于他自作主张这样讲话,玛塔尔也宠溺着,这份宠溺延伸到阿青身上,玛塔尔对阿青说:“有什么想要的,我让人给你准备。”
这是一份极少见的荣耀,玛塔尔很少对后面的人这样花心思。虽然不算心思,却是他亲口问。
阿青也没有别扭,直接说:“想要点钱,出去要租房子住,手里钱不是很多。”
索玛一亲了亲玛塔尔的嘴角,于是玛塔尔答应的话就被堵住了,他拉着玛塔尔戴戒指的无名指,用自己手上的戒指碰了碰,金子撞击铛啷,他说:“玛塔尔,你送他一个房子吧。”
他还是怕玛塔尔的,尽管他很乖了,但这是他第一次这样要求玛塔尔,不敢松开玛塔尔的嘴,他用嘴唇抵着嘴唇,继续说:“你说你的就是我的,把我的房子送给他吧。”他小声和玛塔尔说,“他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玛塔尔真的是笑了,他掐住这个小东西的下巴,抬起来,仔细地打量他,从没有过的深切打量。他有一张好看的脸,一具美好的身体,一张漂亮的嘴唇,一双勾引人犯罪的眼睛,他知道他有点小聪明、小任性,却是第一次知道他还是狡诈的。
想要东西,会讨好自己,先吻他,再拿戒指碰碰他,一步一步引他掉进去。
偏偏他是玛塔尔,掉进去也是心里异常清醒。
“哪个地段?”玛塔尔问。
索玛一去看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