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来?”
“不来了。”
阿青怔愣,“不吃晚宴吗?”
“家里有点急事。”
原来只是来过个场,他来迟一步。命中注定,连最后想再争取一把都不行。阿青扯扯嘴,从佣人端过去的托盘里拿走一杯红酒,一口喝了半杯。
他喝酒上脸,一下子就红了。连不好男色的科尼尔都多看了两眼。
就这时,舒缓的大提琴音乐停下来,余音一转,小提琴奏响庄重的婚礼进行曲开章。
宾客们诧异地朝阿青望过来,满目不解。阿青把酒杯放在窗台上,轻轻哼着小提琴的音调。所有人都以为今天这场成年礼是为他办的,他很有自知之明,自己是没有这种本事的。
双开的雕花实木大门敞开,玛塔尔先生带着他的珍宝,迎着所有人的惊诧与艳羡,满面春风地进来,踩着婚礼进行曲的曲调,朝众客人微微颔首微笑。
时间有一瞬间是静止的,他们僵硬在那里,猝不及防的,牢牢的,贪婪地盯住挽在玛塔尔手臂里的男孩。
他是新出矿的最华丽的一枚宝石,是雪山上唯一一朵水莲,走进主厅,头顶的水晶灯,窗外齐放的百花,女人身上的珠宝,全都失了色。
奥利弗盯着他被蹂躏过的微肿的嘴唇,尽管被药膏消过肿,他仍旧一眼看出来,那是被狠狠蹂躏后的色彩。
卢新握死了拳头,指关节捏得喀嚓响,他没想到他的爸爸竟然这样广而告之,直接奏婚礼进行曲。他们不需要说什么,所有人都知道,阿一是他爸爸的。
玛塔尔带着索玛一,向来远道而来的贵客,一个一个致谢。他们这群人,才堪堪回过神。
他们和玛塔尔握手时,视线不可抑制地落到旁边的人身上,他大概没见过人,微微垂着脸,安静地跟着玛塔尔,不和任何人对视。直到有个人和玛塔尔握手,胆大地问:“这是……?”
玛塔尔微笑着,“阿一。”
索玛一这才抬起头来,看向对面的男人,水晶灯在他眼眸里泛出莹莹水光,脸上不见一丝一毫的胆怯,全是眉眼掀开掩埋的风情,那样轻轻把人望着,盛在他眼里的人浑身都酥了,像醉了酒,要站不稳。
他随着玛塔尔向那个人微微点头,声音清软的,“你好。”
“你、你好……”男人颤抖着伸出手,要和他相握。玛塔尔拍了拍索玛一的手,不动声色地把人带开,去到下一个客人那里。
索玛一觉得自己像极了街上橱柜里的商品,被售卖员捧着到处兜售,就算不卖,也要摆在最显眼的地方给所有人看,告诉全城人——这是我家的。
他抿着嘴,喜不喜欢这种感觉已经谈不上了,他的心脏很慌,他不敢抬头,他垂着眼睛,看那些人的皮鞋和高跟鞋,看他们的裤管和裙摆,看绘着图案的松软地毯,他在害怕,怕看见罗林。
罗林说过他会来。
他们肯定会碰见,罗林肯定已经看见自己,只是他还没有被玛塔尔带到罗林面前,但快了,下一个,或者下下一个。
一想到自己被玛塔尔牵着站在罗林面前,握手,介绍,观看,他就慌得受不了,心脏急速地搏动,紧张得难以吞咽唾液,甚至想吐。
他紧紧拽住玛塔尔的手,手臂绞住玛塔尔的手臂,手指抓住他的外套,他快受不了了,猛地抬起头,张开嘴大喘了一口气,然后飞快地朝客厅扫一圈。
视线极快地从所有人脸上剪过去,快得他都看不见那些人长什么样子,但是他知道,没有罗林。
他总是能一眼看见罗林,人再多都能,就像罗林总是能从下街口密集的人群里找到他一样。
他不可置信地再扫一圈,这次扫得慢了,真的没有。
罗林……没来吗?还是去卫生间了?或者看见自己后出去了?
“看谁?”玛塔尔在他耳边悄声问,他还是笑着,但语气很平静。
索玛一怕他的平静,仓皇摇头,喏喏地说:“人很多。”
“不喜欢吗?”玛塔尔捏着他柔软的指腹,拇指和食指滑到指骨,细细地碾,像他拿烟纸裹着烟丝那样碾。没碾几下,指骨疼起一圈红。
“有点不适应……”
“会适应的。”
他们向下一个客人致谢,那个客人有点夸张,张嘴就是:“百年好合。”
索玛一惊愕地张大眼,这什么……玛塔尔却是被愉悦了,他毫不避违自己的满意,伸出拇指、食指和中指冲汤普塞点了点。这是告诉汤普塞,他要和这个人做一笔好生意。
“原来家里还藏着这么一个人。”科尼尔砸吧着嘴和杜恩比说。
杜恩比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眸子动了动,又看了索玛一一眼,他该庆幸的,庆幸南林不在。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生出了这种庆幸。
“这么一对比,确实……”科尼尔瞥向旁边的阿青,确实差了不是一星半点,也难怪玛塔尔带着他到处游走却不上心。
玛塔尔带着人过来,和科尼尔握过手,转而与杜恩比握住,“南林呢?”
今天这声南林叫得松快,可见他心情是真的好。
杜恩比笑道:“家里突然有点急事,刚回去了。”
索玛一直白地把视线落到杜恩比脸上,他听过好几次这个名字,阿青讨厌南林,还叫自己一定要在南林面前晃一晃,他也很想知道南林是谁,这个曾经让他以为自己可以出庄园为玛塔尔工作的人。
杜恩比朝他点了个头。索玛一也朝他稍点一下头,下巴尖尖从抬起到落下,是一道完美的弧线,鸽血红追着他划出一道璀璨。杜恩比猝然想起很久之前,南林问城里有没有天使。他当时没理解到,现在理解到了,这不就是天使么,两条燕尾摆随着他走路轻盈地摆动,可不就是天使扇飞的翅膀?
“他好看?”玛塔尔问索玛一。
“好奇。”索玛一老实说,“你以前提到过他。”
“以后你在我身边。”玛塔尔告诉他。
索玛一懂,别想以前。他点点头。
晚宴开始了。
玛塔尔没做致谢词,所有人却举起酒杯恭贺他。玛塔尔让佣人端来果酒,揽着索玛一和众人干杯。
果酒没什么酒精,仍然让索玛一晕了头。他眨着眼,被玛塔尔放在椅子里,有人往他的餐碟里放了什么,视线有点糊,没太看清,他就顺着伸过来的手去看放东西的人,是玛塔尔,不用看很清他都知道,他闭着眼睛都知道谁是玛塔尔。
玛塔尔和他说话。他大概听清了,手抓住银叉,把餐碟里的东西插起来,很习惯的,像每一次吃给玛塔尔看。他朝玛塔尔转过去,微微张开嘴,伸出舌尖,像牵牛花的藤,打着卷,一点一点攀了上去,舔住,一寸一寸,用舌面包裹那块食物,吃进嘴里。
醉懵懵的眼睛水淋淋把人望着,仰着脸,小口小口地嚼咽。
餐厅静了。
玛塔尔忘了这一茬,他前所未有的喜悦冲散了理智,只记得这个人在今天成年了,只记得昭告所有人,阿一是他的。
铿锵——
不知道谁的刀叉掉进餐盘,岑寂的餐厅再次恢复交谈声,所有人克制地假装没有看见,挑选食物,心不在焉地和旁侧的人敷衍,互相敷衍。
奥利弗可耻地硬了,他用手抻了两把西裤,烦躁得压制不住。
他的兄长在旁边压低声音叫他,“收起你的嫉妒。”
对,他嫉妒,嫉妒得要疯了。玛塔尔不仅得到了他,还调教了他。
他从没有过这样的嫉妒。
“潘妮在对面。”塞威尔警告他,“等会舞会的第一支舞,你去请她跳。”
奥利弗完全没有心思,就算现在有个男孩脱光了站在他面前,他也没心思。
第一支舞,是由玛塔尔和他的情人开的场。
这些天,索玛一和玛塔尔跳过很多次,他已经不会踩玛塔尔的脚了,但玛塔尔又喂他吃了一杯酒,柠檬酒,酸酸的,他喝完了,他踩着玛塔尔的皮鞋,黏在他的怀里,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几乎是被玛塔尔抱着跳完的。
“卢新。”阿青穿过人群,挡在卢新面前。
卢新本来就烦,看见他更烦,绕开就要走。
阿青抬起手,毫不遮掩地问:“你是不是喜欢阿一?”
卢新站住了。
阿青就知道,“你最好去搞点醒酒药,喂给他吃。”
卢新再蠢也知道这个他是谁,他朝场中央看,阿一像一滩水,黏在他爸爸的怀里,那么乖地让他的爸爸抱着,醉眼朦胧,看人的时候,视线聚不了焦,迷迷离离地把人瞧着,就像那些酒喝进了眼里,莹莹的眸子全是拉丝的甜浆水光。
卢新就这样看着都觉得自己快不行了,他又恨又怒地朝外面走。阿青说:“拿药片。”
“他吃不了药。”
阿青翻个白眼,“你不会剁碎了放水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