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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第 1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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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贺兰暨干脆地截断他的话,不愿再听那些时局迫人的解释,“可我不喜欢。”

可我不喜欢,不想因为自己投胎成皇室成员而自得,不想因为是皇帝的妹妹而自傲,更不喜欢,因为成了某个人的妻子,便将相夫教子视为毕生荣光。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有自己的骄傲与坚持。

“不,这不是因为责任或愧疚。”陆引章急急否认,向来清冷自持的面具彻底碎裂,语调因急切而微微拔高,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因他的情绪而燃烧起来,“我从未……从未真正舍下过你。”

那年宫墙下,桂花簌簌飘落,少女明媚烂漫的笑容,如同骄阳,早已在他心底扎根。他渴望靠近,又惧怕被那过于炽热的光芒灼伤。

他只是怯懦,害怕她的喜欢,不过是对一件物品的喜欢,就跟她喜欢香、喜欢这枚板指、喜欢只有她有而其他人没有的东西是一样的,因为一时悸动便要得到手,又因一时把玩起来并不如意就随手弃之。

于感情一事,他畏手畏脚,不知所措,只能用更深的冷漠和别扭的试探,去反复确认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来维系可怜的自尊。

贺兰暨没有回应,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口中的饼似乎变得格外干涩,哽在喉间,难以下咽。

若还是十四岁那个唯我独尊、只在乎自身感受的贺兰暨,或许无法理解他彼时的纠结与退缩,他曾游学那些年,看了什么,悟了什么,又怀揣着怎样的心情来的京都?

而那枝落下的桂花,又是如何让少年陆引章方寸大乱的?

当年的她,霸道地想要占据他全部的心神,一点点不够,她要就要全部;且两人都年轻浮躁,未静下心来好好相处,便已在天意弄人与阴差阳错下,走向了分离。

换成现在......焉知不能成琴瑟和鸣的一对呢?

不过,错过就是错过了!

不可能重修旧好的,她也不会沉寂在过去。

贺兰暨之前看话本,对其中‘破镜重圆’非常不理解,无论是阴差阳错的分开,还是时事逼人的不得已,其实归根到底就是有缘无份,又何必执着?对于裴知意的离开,虽是伤心,她也是这样坦然接受的。

想那么多‘如果,当初’有什么意义,放不过自己罢了。

所以她对皇兄、对陆引章,其实并无多少怨怼。好吧,或许离京之时,确实生出了“老娘这十几年顺风顺水,栽倒这两‘竖子’上了”的愤懑与自嘲。

之后别院三年,不得出府中半步,只能在府里种种花、看看书,和看守的侍卫聊聊天。

于是再想不开的情绪也能想开了,再想不明白的一些事情也渐渐看明白了,世家衰、寒门起,已是必然,当时她恰好站在了前者。

想开是一回事,但是要是日夜相对那是另一回事,

看着皇帝和陆引章,总会让她想起父皇临终前饱含歉意的眼神,想起姗姗来迟的舅舅眼中那怒其不争的失望,想起离京时母亲满眼的泪水与不舍。

甚至于阿娘病中也不能陪伴侍奉,还要为离家的女儿时刻担忧,临终了也无法相见最后一面,这怕是她此生最大的遗憾了。

这些遗憾,与他们有着直接或间接的关联。她明白他们并非有意加害,不过是立场不同,时事所逼。所以,不怨不恨,已是她对这新局面最大的让步。如何还能与他重归于好,让他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那些失去与遗憾?若总是回首过去,又该如何过好往后的日子?

长久的静默中,陆引章已然明白了她的态度。一股冰冷的绝望自心底蔓延开来,他闭上眼,强行压下眸中的痛楚与怅惘,只余满口苦涩。“是我……当初做得不够好。”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一句自责。

贺兰暨仰头灌下一口酒,压下喉间的哽塞,故作轻松地岔开话题:“我们好像……从未像现在这般,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聊过天。嘿,不如说点你感兴趣的……嗯,你去岁推行的那税收新策,可是让我年底补交好大一笔钱粮呢。”如今京中高门勋贵,没几家不暗中咒骂他的。

陆引章唇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顺着她的话道:“殿下可是银钱不趁手?臣这里……”

“打住!”贺兰暨抬手制止,眼眸在月光下闪着狡黠的光,“我倒是想到一桩事,若你我合作,堪称三赢、四赢的局面,陆大人可感兴趣?”她说着,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末了,挑眉看他,一脸得意,“如何?”

陆引章闻言,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殿下须告知臣,取得之后意欲何为?否则,臣断不能同意。”这涉及他的为官原则和底线。

贺兰暨翻了个白眼,就知道会是这样。就是这么喜爱我的么?这个不准、那个不同意的?只得将真正的用途和盘托出。

陆引章有些犹豫,自身如何倒无妨,只是有些担忧她。不过按照她的脾气,无论自己同不同意,她也定然会去做,还不如自己参与其中更为可靠,思虑再三,他终是点了点头答应。

饼吃完了,正事也谈妥了。贺兰暨拍拍手上的饼屑,站起身,理了理微皱的衣裙。“走了。”

“此处离公主府尚有一段路程,夜深人静,恐不安全。不如让臣送殿下一程。”陆引章随之起身示意。一直关注着这边动静的小余,立刻机灵地将马车赶了过来,车檐下的银铃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贺兰暨感受到夜风带来的寒意,没有拒绝,点了点头:“也好。”

小余欢喜地看着二人先后登上马车,小心翼翼驾起车,刻意让铃声响得更清脆些,恨不得将陆家的府徽高高挂起,好让巡城的兵士远远避开,莫要打扰了这难得的独处时光。

马车碌碌,消失在长街尽头。

街角的阴影里,一道身着淡紫色衣袍的颀长身影缓缓走出,面色铁青,目光死死盯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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