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暨打发走了谢应莳,信步转入一家沿街的小店。店面不大,只摆着几张榆木桌凳,她拣了个临门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碗馎饦。
她其实极爱这般光景,不必正襟危坐,只消看着门外车马行人,尘世烟火气扑面而来,比跪在佛前听那虚无缥缈的经文更让她觉得心安。隔壁酒肆的香气袅袅飘来,勾得人肚里馋虫蠢动,她索性让伙计将店中各式口味的酒都打上一壶。
宵禁的鼓声隐隐传来,长街上的行人渐渐稀疏。店主人是位年轻利落的娘子,见贺兰暨独自一人,一碗馎饦没动几口,桌上的酒壶却空了大半,以为她醉了,好心地提醒宵禁将至,是否需要帮忙唤家中仆从来接。
贺兰暨谢过她的好意,步履略显踉跄地起身,拎着最后那壶未曾开封的酒出了店门。
此时月光已大亮,如水银泻地,将青石路面照得发亮。贺兰暨独自走着,夜风一吹,酒意上涌,只觉得一阵晕眩袭来,她也懒得讲究,顺势就坐在了路边商铺门前的石阶上。石阶硌人,坐着也不舒坦,她干脆向后一仰,躺在了石阶旁光洁的垂带石斜坡上。无需仰头,漫天星子便撞入眼帘,连手中酒杯里,都盛着一弯摇晃的明月。她瞧着,觉得妙极,不由喃喃自语:
“天上那颗月亮我分给了你,水里这颗,我可没说也分给你。”
“既然你不在,我想怎么看月亮,就怎么看喽。”
“明明...都打算放过你了,非要撞到我面前,莫不是要我祝你们永结同心?”
她正醉意朦胧地碎碎念着,忽见天幕上的星辰流转,竟汇聚成一张熟悉的、带着愠怒的俊脸,吓得她一个激灵,下意识伸手去触那幻影,“真是不禁念叨,你怎么真的来了?”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却如此真实。
“殿下?”一个清冽中带着几分不确定,又隐含关切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幻象应声破碎,但手上的温热犹在。贺兰暨用力眨了眨眼,看清了面前的人——不是裴知意,是陆引章。他蹲在她身侧,自己的手正贴着他的脸颊。
“是你啊……”她讪讪地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以及被撞见如此狼狈模样的微恼,“怎么不躲开。”
“臣......”不想躲开。陆引章将那几乎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转而道,“殿下饮多了。夜凉露重,臣送殿下回府吧。”他本是处理完公务回府,远远瞧见一女子毫无形象地躺在人家店门口,还以为是哪个醉鬼,正想唤巡城卫兵将人送去医馆醒酒,却不料那惊鸿一瞥的侧颜,竟是他刻在心底的模样。她怎么会独自一人,醉卧在此?
贺兰暨只觉得胃里翻腾,浑身乏力,不想动弹,更不耐烦听他那些规矩道理,没好气地道:“要躺就一起躺着,不躺就走开,少在这里说教。”
躺?躺哪?像她一样躺在左右石阶斜坡上?一左一右两条人,会把人吓死吧......陆引章想象了一下那画面,只觉无奈又荒唐。他最终选择在她身侧的台阶上拂衣坐下,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能护着她,又不至于太过僭越。
“有没有吃的?”贺兰暨忽然问道,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吩咐自家人,当然也理所应当的像是吩咐下人。
一直守在远处马车旁的小余极有眼力见,立刻从车上取来一个油纸包,小跑着递到陆引章手中。这是他为时常因公务晚归、回府又常扎进书房废寝忘食的大人备下的小食——几张烤得焦香的羊肉馅饼。
陆引章接过油纸包,却没有立刻递给贺兰暨。他先是取出一方干净的藏青色棉帕,仔细将馅饼包好,确保不会烫手也不会弄脏手,这才递过去,“殿下用这个垫着,小心烫。”
贺兰暨看了他一眼,默默接过,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陆引章望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滋味难言。这是他未曾想过的,锦衣玉食、金尊玉贵的公主,就这么赤喇喇坐地上,吃着民间小摊上买的饼。
这画面透着一种奇异的违和,却又莫名地……真实动人。呵,若让那些御史言官瞧见,怕不是要说公主府已然落魄至此?
“夜深露重的,殿下不该在外未归的。”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劝诫,他的声音跟他的人一样清亮冷冽,又带着隐隐的傲气。
“陆大人,你怎么有这么多‘不该’啊?”贺兰暨打断他,掰下另一半没动过的饼,递给他——吃吧,吃着东西就说不出话了!
陆引章微微一怔,果然是嫌自己话多...无声接过。
就在他伸手的瞬间,小拇指上那枚色泽温润的黄玉扳指,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微光,引起了贺兰暨的注意。
“你这扳指...怎么这么眼熟。”就着他的手掌摊开,借着月光细看。扳指上清晰雕刻着两只奔腾的松鹿,而在松鹿下方,一道清晰的划痕,如同烙印,刻入了她的记忆深处。
这是她的板指!是她在十一岁苦练箭术,因频繁拉弓,被弓弦反复摩擦留下的痕迹。终于等到秋猎可大展身手,她与小当归配合默契,双箭齐发,箭不落空,连中两只鹿,力压所有皇子公主与宗室子弟,父皇圣心大悦,夸她有先祖遗风。
她得意之余,特意命工匠在扳指上刻下两只飞驰的鹿作为纪念,佩戴了许久,直到手指长大戴不下了,才收到库房里。
后来公主府被查抄,这些贴身旧物在她回京后倒是发还了回来,她看着心烦,便让檀云一并处理了,怎会到了他的手上?
她愕然抬头,恰恰撞入他幽深如潭的眼眸。那黑曜石般的瞳仁里,清晰地倒映着她有些失措的脸,以及一种她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深沉情意,令人心惊。
“殿下可还记得,刚回京那会儿,您说欠臣一个人情?”陆引章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嗯。”
“就把这个扳指留给我吧。”
“你……”贺兰暨心下一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闪过脑海——莫非……?
“如果是呢?”陆引章第一次,主动地、紧紧地反握住她欲要抽离的手,平静的外表下,是汹涌澎湃、再也无法抑制的心潮。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不再闪躲。
那可是有些好笑了,二人之间,成婚前未问喜欢,成婚后未诉喜欢,和离后倒是喜欢上了?轻轻笑了一声,手下用力,挣开了他的掌握:“喜欢也没用喽。”
掌心骤然空落,陆引章五指收紧,指节泛白,“当初,我并未同意……”和离。那纸文书,他从未认可。更何况,当时二皇子起事在即,婚书若在,她名义上就还是陆家妇,纵使卫家倾覆,他或可凭此保她平安。先皇将和离文书按下不发,未必没有此等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