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秋，是在城外起伏的山峦中悄然渗透到城里的。

此时的贺兰暨，一身鹅黄缠枝纹齐胸襦裙，香云纱帔帛半挽臂间，腰间悬着一枚驱蚊虫的镂空鎏金香囊。她头戴帷帽，帽檐上轻纱拂起，露出一张无暇白皙的脸庞，正站在公主府门前不耐烦地跺脚：狗阿意，明明是他约好这个时辰，再不出现她就回府了！

马蹄声自长街尽头响起，裴知意策马奔来，额间沁着细汗，“抱歉，备的东西多了些，迟了迟了。”

当归见自己好兄弟豆蔻，兴奋上前互相碰头，蹄声嗒嗒，嘶鸣相和。

贺兰暨本来绷着脸，抬眼望去，见他一身青碧官服，墨发尽数收于幞头之中，腰佩长剑，悬白玉琅玕，一身明烈之气，如瑶阶玉树、日照春松，心头的燥意不知不觉便散了。她抽出一方绣帕，轻轻替他拭汗，“着急什么，我又不会飞了。”

身后的轻鸿表示真是看不下去，默默腹诽：还不急？方才不知是谁脸沉得能拧出水，头顶上阴云密布的。

裴知意将她帽檐轻纱放下，接过轻鸿递来的行囊系在豆蔻背上，二人翻身上马，踏着一地碎金似的秋阳朝城南驰去。

一出城门，便可纵马疾驰。当归兴奋得蹄下生风，山谷清风裹挟野菊香气扑面而来。贺兰暨伏在马背上，轻薄的纱罗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像只振翅欲飞的凤凰，帷帽上的鎏金银饰琳琅作响，犹如仙乐。

裴知意忽然勒马，怔怔望着她的背影。

“怎么了？”贺兰暨回头问到。

“我怎么觉得我好像见过这个帷帽......”裴知意回忆，到底是在哪呢？

贺兰暨挑眉遥指远处云雾中远得仿佛是在天际外的一座孤峰，笑骂到：“可是在那座山峰？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说是替死鬼、狐狸精呢，你说我该不该治你九族？！”

“竟是你！”裴知意恍然大悟，心虚摸鼻：“原来我们这么早就相遇了呀。是小的眼拙，被殿下容色所慑，未识仙颜。殿下要治便治我九族个阖家团圆、寿终正寝，最好将来把我埋在您身边，生生世世伺候您。”

贺兰暨对他这副泼皮模样甩了个白眼，埋在我身边的是我的驸马，他倒是一点都不害臊，“究竟要带我去哪儿？”

“跟上便是了。”

二人打马绕过长坡，眼前豁然开朗——秋野在脚下铺展，山花烂漫，稻浪层叠，远山山坡枫林如火。微风袭来，麦田涌动，枫叶招手，簌簌作响，秋意如醉。

裴知意在一处田埂旁停驻。道旁有枇杷树斜出，洒落一片清凉。树荫下瓜架横斜，丝瓜藤缠缠绵绵爬满竹竿，黄花点点，瓜实垂垂。不远处更有一畦黄花菜，金灿灿开得正闹。

他取下行李，松开缰绳放任两马嬉戏。在枇杷树下铺开毡布软垫，又取出酒壶、点心、丝帕一一摆好。

贺兰暨除下帷帽，只觉秋风飒爽，满怀畅快。她张开双臂深吸一口气，雀跃地闭目扬脸转了一圈，“这儿真好！你怎么找到这地方的？”

“这是万年县辖内，我身为县丞，自然要一清二楚了。”裴知意笑到，见她鹅黄裙裾翩跹如蝶，轻纱漫卷，鬓边左右葡萄步摇晃动，忽然觉得今日的秋光格外扎眼灼人。

“县丞？都要做什么事儿呀？我看你每日都那么忙。”贺兰暨随手扑了一只飞过的小白蝶，又松手任它飞走，随口问道。

“修桥铺路、劝课农桑、赋税水利、庙祠修缮……凡民生之事，皆要管一管。”他说到一半微微一顿，“都是些琐碎公务，殿下怕是觉得无趣？”

腰间玉带忽然被她一扯，整个人被拉近。她将脸颊贴在他官袍前襟，声音轻软得如沾露的花：“阿意将这里治理得这样好，真厉害。往后谁再说你半句不是，我定不饶他。”她仰起脸，眼底秋波流转，“真想就这么抱着你，从天明到天黑，再从天黑到天明……有你陪在，我什么都不怕......”

她的声音像浸了蜜的花露，清甜沁人。裴知意本只是带她来散心，被她这么一夸，只觉心底暖流汹涌，将人紧紧环住。那些甜软话语一句句敲在心上，蒸得人晕乎乎的——别说了别说了，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还不成吗，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一直说这些好听的话，一直这样看着我。

“你说田里会有蟾蜍么？”她忽然问。

这...裴知意可不敢保障没有，又怕她吓到，强作镇定道：“没有。”

“有怎么办？”

“在你发现它之前，我就先替你赶走了。”

“那就是有喽。”

......被反将一军的裴知意难得语塞，存心逗她：“你脚下就有一只。”

贺兰暨‘啊’一声惊跳起来。

他顺势将人接住，忍俊不禁地低头轻啄了一下她，“骗你的。”

这才取出食盒里的蟹黄毕罗，递到她气鼓鼓的嘴边。

见她小口小口吃得香甜，又乖巧地倚在自己身边，裴知意觉得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比他前头十几年的日子都要珍贵。

“看我给你变个戏法。”他拾起一细长树枝，将手帕用剑劈成小片系在末梢，手拿着另一头在黄花菜丛上挥舞两下。

雪白帕角迎风飞舞，宛若白蝶停驻。

就这？贺兰暨并膝托腮，看着他手上的...迷你风筝？她要不要昧心夸一下？

忽然间，花丛中隐匿的白蝶、黄蝶竟纷纷跃出，追着帕子上下翻飞。他挥枝向左，蝶群便向左；转向右，又齐齐向右。无数蝶影缭绕他周身，恍若蝶仙。

贺兰暨惊得站起身，不断鼓掌惊呼：“哇~阿意你是神仙吗？还是花妖？它们怎么这么听你的话！”

裴知意笑着将树枝递给她：“你也能。”握着她的手轻轻一挥，蝶群依旧追随。

她挣脱他的手，独自执枝飞舞旋转，蝶越聚越多，竟有几十只相随嬉戏，更有两三只调皮地停在她裙裾上。

鹅黄衣裙翩飞，蝶影缭绕，笑声如银铃清越——你才是真花仙吧？裴知意心想。

她跑累了停下，后头跟着的蝴蝶见带头的‘白蝶’不见了，疑惑的绕着她两圈，渐次散去。

“为什么呀？”她蹦到他面前，解开的帕子碎布，好奇眨眼，无花粉、无香味，就是一条白净的的帕子，怎能引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