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一声清音如银瓶乍破,击碎满室沉寂。
贺兰晔按了按一颤的心口,深吸一口气,敛下神色,见那道袅袅蹦入的身影,淡淡说道:“没规矩!来人,将公主拖下去重打十大板。”
贺兰暨左脚刚跨进殿门,便闻此‘诛心’之言,又见皇兄目光沉肃不似说笑,雀跃的心情瞬间熄灭,“凭什么!”
“殿内喧哗,失仪犯上,质疑圣意,重打二十。”贺兰晔声音如寒霜般淡漠。
见侍卫真要上来拿自己,贺兰暨不自觉骂出韩之泷的口头禅——你大爷的!
两三步跳到皇帝身后,只露出一截发髻,气急朝冲进来的侍卫喊道:“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子不教,父之过’,又言‘长兄如父’,我要是有什么不好,也是皇兄的过错,要打我,先打他!”
说完,躲在世间最尊贵的‘盾牌’后面。
贺兰晔简直被身后传来的歪理气笑了,“你如此乖谬,想是为兄疏于管教,即日起留居宫中,派四位教习嬷嬷,何时学好了规矩,何时出宫!”
贺兰暨从身后探出头,伏在他肩头,双眼弯弯,盈盈含笑:“教习嬷嬷都是训导未成年皇子公主的。皇兄,我都嫁过人了,还重新学规矩,会被天下人耻笑的。”说罢,把一物放到贺兰晔手里。
贺兰晔展掌,是一只翠玉镶金葫芦挂饰:“这是何意?”
“贿赂皇兄,好让皇兄多疼我些。”贺兰暨说的理直气壮。
皇帝轻蔑‘嗤’了一声,将葫芦随手扔在案上,呼噜噜滚走好远。她这脸皮到底是随了谁的?还有贿赂皇帝?还真是天底下的新鲜事儿。哪件东西不是他的,还需要她贿赂......虽是这般想,仍摆手屏退侍卫。
贺兰暨朝带头的侍卫首领——曲坚眨眨眼,许久未见曲曲,也未听轻鸿提及他的消息,原来仍在殿前伺候呢,看官服似是又升迁了,可是又领了外差?
她重新把葫芦捡回来,将它挂在鹤形笔架的喙尖上,点头赞赏这碧玉水头不错,翠色花纹如混沌二气交汇。
“鹤衔葫芦,寓意福禄寿,亏我还想着皇兄,为您祈福,拉了两箱东西进来孝敬你,你还要打我?真是伤吾心呐。”贺兰暨拍手,四名侍从抬入两大箱笼,另有一蒙黑布的小笼。
箱子打开,里面是些红宝石佛手、念珠、翠玉戒指、宝石带扣、金丝蝈蝈等等杂物,既有珍玩摆件,亦有逗趣小物。
皇帝瞥了一眼,没甚大兴趣,懒懒说道:“哦?哪得的?”
“前两日我与她们打叶子牌,输给我的。我挑了些能入眼的,特给皇兄送来。”贺兰暨深谙送礼其道,虽是一些小玩意,最主要的就是有心,嘴上说着嫌弃,但不妨碍他收下呀。
她初学针线时,绣了个歪七扭八的蝴蝶荷包,父皇呵斥她绣工极差,却乐呵呵在身上佩戴了半年。于是她从小就养成了这个好习惯,就是有啥新得的好玩意就往父皇和母后的寝殿送去,大到珠宝字画,小到新折下带着露水的花枝儿。
皇帝闻言,意外瞥她一眼,她倒是直白,原来走的女眷路子。
“我还买了这个,”贺兰暨兴致勃勃扯下黑布,笼子里是一只雏鹞,羽毛鲜艳美丽,眼睛炯炯有神。打开笼子瞬间,雏鹞就扑腾飞出,绕着大殿飞了两圈,长长白尾像一只箭羽。
贺兰暨从箱子里拣了块拇指大小的红宝石佛手坠,随手往空中一抛。那雏鹞疾如闪电,一口衔住。一声哨响后,又落回她的肩上,乐得贺兰暨轻抚其首,直夸它真乖。
“皇妹只去过两回宣政殿,就吵得耳朵疼了三天。皇兄日理万机,岂不更需解闷?满朝文武,还有谁如我这般挂念皇兄?唯皇妹耳。”贺兰暨此话不假,她一直都对自己有清晰认知,认为自己生性懒怠,脾气也不够好,做不了那勤政明君,更别说是每日早起朝会,批阅奏折,听各位大臣吵架......不,听他们吵架还是挺有趣的,但是每三日来一回她可就消受不了了,所以她是打心底里是真有些心疼他了,连换套器皿都要被御史们叨叨,好可怜。
见她一脸邀功相,贺兰晔嘴角微抽。听曲饮酒、赌钱逗鸟、掮鹰放鹞......若她是男子,也是妥妥纨绔膏粱之辈。
罢,跟她计较什么......
贺兰晔敷衍‘嗯’了一声,像她摸那只鹞一样摸了摸她的头,让她把东西留下,一同用饭。
出了宫后,贺兰暨便回府午憩,蝉鸣裹着桂花香从雕花窗棂钻进来,熏得人骨头都发软。
贺兰暨侧躺在床榻上,闭目假憩,感觉幔帐内光影浮动,以为是轻鸿,便没理会。
突然一温热大手将她的手掌包裹,贺兰暨倏然睁眼,见一银灰色天华锦的身影径自坐于脚踏上,惊讶到:“你怎么来了?”
“今日休沐。”裴知意绝不会承认自己从清晨便开始收拾,闻她回府便急急赶来。听轻鸿说她在午休,舍不得吵醒她却又迫切想见她一见。
“来便来呗,何须这般做贼姿态,吓我一跳。”贺兰暨笑骂,忍不住抬手抚他面颊,又捏了捏他耳垂。
裴知意被她瞧得耳尖发烫,把她的手拿住,止住她的‘毛手毛脚’,又见她睡袍系带微松,露出纤颈雪肩与一抹春色,忙移开视线,拉高丝衾,遮住无边春色,磕磕巴巴想了半天才开口,“今日朝会如何?可累着了?”
见阿意一副‘贤妻’姿态,贺兰暨笑得发颤,紧握他的手,故作深情款款嘱咐:“尚好,尚好,我的妻,你且宽心。为夫改日飞黄腾达,定做不出抛弃糟糠之恶行!哈哈哈。”言毕,忍不住揉腹大笑。
裴知意没理她的不正经,把她的手打落,又默默伸手去帮她揉肚子。
“快帮我揉揉腰,昨日贪杯了几口,今日又早早就起了,在大殿里站了一上午。”贺兰暨踢开寝被,拉着他的手直接按在腰上。
裴知意指尖触到丝滑衣料,都能清晰感受到衣裙下的肤润玉肌,楚楚纤腰不堪一握,耳后烫红得要滴血,拇指微微用力按在脊椎旁的穴位上,“你就使唤我吧!”
“那我只使唤你。”贺兰暨舒服得长叹出一口气,闷闷说道,“我看我还是做个废物罢,做好人可太累了。”真搞不懂陆引章等人往上冲的牛劲儿到底是哪来的。
这话可不是真心话,不过是一点牢骚嗔意,裴知意暗笑。他喜欢她在自己面前露出不同的样子,便顺着她的话调侃到:“那可不行,这个家只能有一个废物,那便是我,干能的就是殿下了。两个都成了废物,坐吃山空,岂不是要上街要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