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斜地切进雕花窗棂,鸟鸣声起,床幔中二人紧密相拥。
裴知意依着往日习惯,于辰时末醒来,帐中昏暗,他一时恍惚不知身在何处,直到被枕畔馨香与缠在身上的重量唤回神智。他轻轻抽出已被压得发麻的手臂,小心翼翼起身,未惊动枕边人。
轻鸿在花园石桌上插花,见裴郎君出来,毫无意外神色——殿下一般要午时才会醒,先醒的定是裴郎君。她引他去侧殿洗漱更衣。
“怎么不是去裴府拿的旧衣?”裴知意看见紫檀木架上挂着一件湖色灵竹梅纹的男子常服,显然是新制,且做工精致、绣纹细密,绝非匆促可成。“这是你们前驸马的衣裳?”语气轻淡得就跟问‘早饭用了么’一般自然。
轻鸿却心神一禀,微微一僵,这话要回的小心。浅浅一笑:
“这是早先就为您备下的,样式还是殿下亲手所绘。陆...陆大人从前只住西边书阁,与东殿相隔甚远,衣食起居皆不与殿下一处,从未特地为他准备过什么。”
其实府中绣娘每月给公主裁衣时,殿下也曾差人去问过陆大人喜好,还亲自选了布料颜色与佩饰请他挑选。
可陆大人以“君子二三常服足矣”推拒,殿下觉得他暗讽自己奢侈靡费,满侧殿的新衣裙,还要每月裁制新衣。一气之下再也不管他的用度。陆大人一切用度皆她与檀云按寻常规制安排,因此轻鸿这话也不假。
当然,这些自然无需对裴郎君说,只需要裴郎君能明白殿下心意即可。
对轻鸿这藏一半露一半的说法,裴知意也无刨根问底的兴趣,和离不就是过不下去了呗,自己有什么好紧张在意的。
“先带我去厨房,待会儿再换这衣裳,省得油烟味熏坏了。”
厨房众人见突然来个陌生俊美男子,还亲自下厨,皆觉新奇。可轻鸿姑娘静立身后虽笑容温和,却自有一番威仪。自奶娘一事后,府中谁不晓得她和檀云的手段?不过一两天便清换了大半仆役。如今公主府规矩明、人口简,是再好不过的归处,只一条便是重中之重——看不见不该看见的,听不见不该听见的,天聋地哑,紧闭口舌。
因此再是好奇,也无一人敢上前搭话,只厨师长恭谨应着他每一句吩咐。
忙活了一个时辰,雪花桃片糕终于做好,裴知意回去前特意换了那身湖色常服,想瞧瞧她的反应。
回到寝殿,听到她已起身,仍穿着昨夜那身藕色小花罗睡裙,外头松松罩了件绛紫色帔帛,正坐在妆台前对镜自照。她一瞧见唇瓣干涸起皮,还泛着不健康的乌色,便恼得拧开装有口脂的银盒,想蘸些润唇。
“连口脂都没有了,真是别活了。”泄愤式的把银盒远远摔出去,后自己个觉得委屈得不行,大清早头一桩事就不顺心,铜镜中映出她欲哭不哭的小脸,眼眶已泛起泪光。
檀云奉上一盏桂花露,轻声劝道:“殿下先用茶罢,等身子好了,多少胭脂制不得?”
殿下生病时脾气格外大,非要人哄着劝着,可人多了嫌吵;真要清静,把人打发远了,又说她们偷奸耍滑,放着她‘自生自灭’。近也不好,远也不好,檀云进退两难,实在也是无法了。抬头恰见裴知意进来,顿时松了口气。
“裴郎君来了。”
谁知贺兰暨恍若未闻,仍坐着不动,也不理人。
裴知意将糕点放下,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手这般凉,我给你暖暖。”
“上哪去了?!”还回来做什么!走!走得远远的才好!
“微臣还不是给难伺候的永嘉殿下准备桃片糕去了,您往那儿瞧。”他含笑指向桌上那碟白里透粉的糕点,面上撒的椰奶屑如雪覆红梅,精致可爱。
贺兰暨雀跃跳过去,尝了一片,果然香甜可口,满意得嘴角上扬、双眼弯弯,偏偏还骄矜说着:“难伺候就别伺候,谁稀罕了。”
说话间,她才有兴致注意到裴知意的衣着。
“曾有诗句,竹梅风骨画青衣,
馥郁香雪浮满身,
绿萼仙人点绛唇,
翩然不似世中人。
我读到的时候便觉得应是衬你,怎么样,合身么?不合身就叫绣娘来改一改。”
呦,还真是专门给他做的。裴知意满意欢喜,点了点头:“刚刚好,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尺寸的。”
“当然了,难道你没觉的,我画你的画像很传神么?唔......”
一提画像,裴知意就想起过年那幅“年礼”,耳尖顿时泛红,光想想就羞得慌,怎么还好意思赤喇喇说出来,赶忙撕下两片桃片糕把这人的嘴堵上。
贺兰暨也不恼,只慵懒地理了理长发,眼角瞥见他耳根红透,笑意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