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京都的人就见萧家族内子弟、小厮奴仆这两日在市集郊外四处打转，漫山遍野搜寻牛蒡，好歹凑满一筐。

又聘请戏班歌舞，置办乐器行头；又采买花灯摆件，移种花卉竹树；修理池塘残荷，添上鸟雀鹤鹜；

又请工匠修筑墙垣楼阁、搭台子，工匠们连夜动工，声音传到后院住宅，上到主子，下到奴仆，晚间没一人能高枕休息。

到了帖上约定的时辰，萧相领萧老夫人、萧夫人等有品级者，率族中子弟、女眷于门外分两列迎候。

午时已过二刻，街上还未见来人。

烈日炎炎，莫说年迈的萧老夫人，就连萧相站久了也有些发晕。女眷们精心妆点的胭脂水粉被汗水浸花，摇摇欲坠。萧夫人长期养尊处优的身子哪经得住这般晒，一阵头重脚轻，往旁边一个踉跄，萧相赶忙扶住，先遣小厮快马去公主府探问，又令下人搬来椅子和伞、扇暂歇。

“来了来了。”家仆骑马来回话。

刚坐下的众人只得起身整装，屏息静候。

就见永嘉公主那辆十分招摇的马车缓缓出现，香风袅袅，前后跟着二十玄甲侍卫，气势非凡。

萧家众人连忙跪迎。

贺兰暨踩着马凳下车，见跪了一地的人鬓发散乱、汗流浃背，男子衣衫湿透，女子妆粉斑驳，真是狼狈得没法看。她快走几步搀起最前头的萧老夫人：“老夫人不必多礼，本宫今日来算是家宴，都是皇兄突然叫我到宫里说话，误了时辰，倒让你们多等着了。”

萧老夫人勉强撑住笑意，“殿下严重了，也就是我们时常坐着，都成老骨头了，正该多站站，活络筋骨。”

老夫人可不敢懈怠，要是真当家宴拿出平日里长辈的款儿，她能带这么多佩械侍卫来？这是吃饭还是砸场子......

“老夫人一同请。”贺兰暨笑吟吟挽着萧老夫人往里走，其余人这才敢起身。

她由萧老夫人、萧相左右陪着，进萧府一瞧，府内各处，焕然一新，花彩缤纷，假山怪石，果然一副世家气派底蕴、豪华富丽之景。她先到侧殿洗漱更衣，其余人则先行入席等候。

“坐姿双脚不能交叠，双膝并拢，只坐三分之一，不可满坐，要有贵女的样子，待会给你夹什么就吃什么，不可以开口要。”萧家二房夫人摆正试图盘腿的四岁小女儿的膝盖，低声叮嘱。

“知道了娘。”小丫头乖巧点点头，还是知道今日的场面隆重，不是可以撒娇卖痴的时候。

贺兰暨换衣归来，于主位坐下，腰肢软软垫着靠枕，一手支颐，翘起二郎腿，闲闲歪靠着，随意摆了摆手让大家不必多礼。

小丫头看着漂亮姐姐的姿势，正想开口提醒漂亮姐姐，就被娘亲一把捂住嘴，只得眨着大眼睛满脸困惑。

公主既入席，下人们端着各色佳肴鱼贯而入，有序铺满了贺兰暨案前。

“殿下能来萧府是做臣子的荣幸，若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殿下海涵。”萧相举杯敬酒，语带深意。

贺兰暨看着酒杯中晃动的一汪琥珀光，心知肚明他是在暗示前些日子萧氏罚轻鸿的事情。

“萧相这是何话？萧家如此礼待，本宫又怎么会生气呢？”贺兰暨轻抿了一口，要论不讲礼，也是萧氏先起头的，又怎么能怪我做十五呢。

“‘兰陵美酒郁金香’，果然不错。”

“殿下喜欢就好。”能不好么，路上跑死了两匹马，今儿上午才送到的，萧相暗自腹诽，自己平日都舍不得喝，只作贺礼送人。

“殿下再尝尝这个，”萧相指指唯贺兰暨案上独有的几道点心，“这是牛蒡汁做的点心，牛蒡拌的酱瓜，还有解腻的牛蒡蜜茶，不是什么珍贵东西，殿下尝个新鲜。”

贺兰暨此前还真没尝过牛蒡，只知道兰陵好像是牛蒡挺出名的，只是未到应季时节，她刻意刁难，没想到他们倒是找出新鲜的了。

余光瞥到左下首那小丫头葡萄似的眼睛紧紧盯着她——手里的糕点，馋得直咽口水，却不敢吭声，只眼巴巴望着。

贺兰暨故意夹起一块，在她面前晃了晃，才送入口中，那小丫头可劲儿地吞口水。逗得她撑不住笑出声。

这一笑，倒让始终悬心的萧相与萧老夫人稍安，行了，她乐了就行，看来这番工夫没白费，总算合了她心意。

贺兰暨示意檀云把那碟糕点送给那小丫头。小丫头惊喜万分，道谢后满足吃了起来。

“萧府的厨子手艺不错啊，竟比御厨还强些。”贺兰暨象征性的用了几口，冷不丁来了一句。

惊得萧相一口饭来不及吞下，呛在喉间，脸都涨红了。

“咳咳咳，殿...咳...殿下，这厨子不过是兰陵人，做些本地乡土风味尚可，如何能和御厨比呢？若是殿下喜欢，便将这厨子送给殿下。”

“再好吃的东西，吃多了也乏味。再说，君子不夺人所好，若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公主府连个厨子都要从别家抢？”贺兰暨淡淡说到。

“是微臣考虑不周，只要殿下想吃，只需要派人传个口信，府上厨子随时伺候着。”

“不嫌麻烦？”

“这是为人臣的本份。”萧相恭敬回复。

贺兰暨轻笑了一声，果真人精。

宴近尾声，萧家还安排了歌舞百戏助兴。

“就着胡笳声，唱支《蝶里寻梦》曲吧。”贺兰暨随口点到。

这种歌颂男女痴缠的曲子，萧家平日绝不许听。但公主开口，萧相只能应下。

花台上灯光相映，细乐和声，那歌姬唱得缠绵悱恻，乐声都透出了院墙，飘到大街上。萧相听着这靡靡之音，只觉得不堪入耳，如坐针毡，暗念：非礼勿听......

“人人都道周蝶，慧眼识英，情真意切。只凭着一个梦，便认定素不相识的秋郎是她的命定之人，舍命相随，最终秋郎军功加身，封为王爷，她也就成了王妃。”

“可就因周蝶这一腔爱恋，要生要闹着家里就要随秋郎离开，把父母气个半死，病入膏肓之际，亲戚卷走全部家资，二老含恨而终。”贺兰暨转过身看着萧相，浅笑说到，“虽说后来秋郎为她讨回公道，但要我说，这等子女生了也是白生，反倒连累家里，做出些坑家败业的事儿，萧相以为如何？”

萧相对上她的目光，只觉心如坠冰窟，冷汗涔涔，怔怔答：“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