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今日中秋宴,是太后娘娘丧满一年后第一个大节,再加上峪岭嘉道完工,圣上特在宫中摆宴,共庆盛世。文武百官、家眷命妇都会到,这是咱们久违的亮相呢,定要耀眼夺目!殿下您说是这套杏黄色的好,还是这套紫兰色的好呢?”檀云对着满屋的衣裳发愁,怎么看都觉得每套衣裳穿在殿下身上各有风采,实在难以取舍。本来搭配衣裳轻鸿心思最妙,都怪那烂了心的萧氏,害得她还在修养。
‘三日而食,三月而沐,期而练,毁不灭性,不以死伤生也。’从盛国立国以来,一直崇尚道家自然之理。生老病死皆属天道,不宜因逝者长久哀恸而扰了生者日常。满一年后,便可衣着彩色、参与宴饮,只需在腕间或腰间系一条白帛,自身常常缅怀即可,满两年后亦可摘去。
殿下穿了一年青白二色的衣裳,这次可得好好装扮,她最爱殿下穿深红、绛紫、明黄,那才叫国色无双、不可方物呢。
贺兰暨却并不上心,随手一指,檀云便赶忙招呼其他侍女为她更衣梳妆。
中秋夜宴
暮色初临,停马坪上车辆络绎,宫道间人影不绝。
宫殿巍峨,含元殿内外架起明亮宫灯,亮如白昼。宝相花地毯一路铺展,宴席自殿内延至殿外,锦褥绣垫、瓜果茶点一一布列。
又设帐舞轻纱,舞姿曼妙,乐声细细,火树银花,光影绰约。
大臣家眷已到,皆是打扮得花团锦簇,精致非常,互相寒暄,笑语连连。
“听说今日皇太后称病,皇后侍疾。”
“难道陪驾的又是萧贵妃?萧家可真是不得了。”
......
歌舞暂歇,大臣纷纷起身,整衣肃立,便知是圣上来了。
玉炉飘麝脑在前开路,后随一对龙旌凤翣,仪仗森严,冯内侍手持拂尘,扬声宣道:“圣上、永嘉公主到——”
皇帝一身赤黄常服,绣沧海龙腾,玉冠束发,身形挺拔,姿态闲雅眉目疏朗却目光沉静,如远山雾霭般淡漠幽深,一身不怒自威的压人气度。
稍后半步随行的女子身着紫红龙凤纹大袖裙,手挽着雾纱披帛,头戴五尾金凤衔珠冠,额前水滴红宝石正垂于美人尖下,左右再陪三对凤头簪。珠光璀璨,却悉数沦为她的陪衬——粲粲容姿,丰姿冶丽似仙桃含露,万种风情与傲气尽敛于清贵品格,天生尊贵威严,令人不敢逼视,随着皇帝一同受百官拜礼。
在场老臣皆暗暗一惊:原以为她经一事长一智,学会低调收敛,闭门不出,甚至传言她已去为懿德太后陵园守祭一年......谁知今日竟盛装列席。就是不知旧人重逢,又是何等场面。不少目光悄悄投向前三排镇定自若的陆相。
其他人的眼神陆引章皆可视若无睹,可那人轻飘飘的眼神只扫了自己一眼,便已移开,他却不禁全身僵坐绷直。她...今日会欢欣的吧...
新晋的臣子更是看得发怔,早年京中流传有关永嘉公主的诗句不少,有赞她的,又讽她行事奢靡的,唯一一点就是无人否认她的容色。原先只道是文人夸大,趋炎附势、借机做文章博个噱头罢了。想着女子年华易逝,她又寺中清修三载,再娇的牡丹也该凋了。没想到真容是如此风流蕴藉,又兼仪态万方。
灯辉相映间,圣上与公主行至御座。右侧空置,原为皇太后所设;左侧一座与帝座相邻,贺兰暨从容入座。
“都起身吧,今日中秋佳节,君臣共飨盛举。此前,永嘉捐尽家资以助开凿峪关道,有功社稷;又代中元祭祖斋戒,守陵侍奉,祥钟华胄,仁孝彰著。朕感先皇传梦,特加封长公主——‘护国’。王者父事天,母事地,推人事父母之事,故亦有祭天地之祀,春之福,秋之佑。今日风清月朗,我与护国永嘉长公主共同祭月,愿福佑大盛。”按礼是该赞几句‘性禀柔闲,柔嘉表度’,把这些词套她身上...皇帝觉得他实在说不出口。
贺兰暨原本恹恹的眼睛都瞪大了。
她从梅建回来后多次明示暗示,望皇兄有所表示,他都给打马虎眼儿。她预想是能给是个免死多次的诏书、或是丹书铁券,再不然就是些许放权......却没料到他出手如此大方!
“护国”二字非同小可。为帝授意,除直属皇帝的禁军和太子东宫外,她可能有超乎规格的府兵武装,亦可上朝参政,越过宰相奏章直呈御前,甚至有权处罚侯爵以下官员。
当然,这些她也不能说完全没想过,原先是打算徐徐图之的.....谁知他竟在中秋夜宴送上如此大礼!
贺兰暨眼底光彩流动,欣喜难抑,心跳都快了几分,鞋尖轻轻碰了下皇帝的脚跟。
皇帝察觉那束灼热目光,唇角几不可见地一扬。这下该满意了吧?既有了封号,更该庄重自持,大庭广众之下这般小动作,成何体统。
众臣皆惊,纷纷跪拜贺颂。不论私下作何想,面上无一不感念皇上孝悌仁厚、追思先帝先后、照拂手足,实为贤德明君。
祭月礼毕,宫人奉上佳肴。贺兰暨心情极佳,还特意为皇兄布了菜。皇帝只往面前的盘上瞥了一眼,不想吃——不动不说话,给了好处才这样献殷勤,惯得她。
又自知他在场众人必是拘束,略坐片刻便起身离去,留臣自乐。贺兰暨亦不愿多留。
圣上一离开,气氛顿时松快起来。一时间人声嘈杂,语笑喧阗,言语中不由谈论起今晚发生的‘大事’。年节不让放的烟花此时璀璨满星空。明月照华灯,推杯又换盏,笙歌和曼舞,锦绣镶满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