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暨倚在窗边,望着外头淅淅沥沥的雨,伸出手,南地无雪,这雨滴落在掌心,却也沁着彻骨的凉意。
她宁可蜗在暖阁里,睡够了就找他们玩玩叶子,又或者教教韩之泷念几句文章。
回京都?她懒得回。那些虚热闹,怪没意思的。
檀云一月前就动身回京了。年关底下,不仅有皇家典礼——受朝贺、行大礼、祖祀赐福。府里也要有人主持,收食邑年租、回年酒帖、备各家节礼、扫洒庭院、迎神、散赏钱......琐事繁杂,贺兰暨全推给檀云,自己乐得清闲。
檀云生怕做得不妥,惹人笑话,折了殿下的颜面。临走前扯着轻鸿絮絮叨叨,把她说的一条条记在小本上,一路默记。
贺兰暨只亲自准备了两份礼,一份就是给她那位坏水皇兄——我跟这位皇兄的关系啊,近了我难受,远了对我不利,还是年关时候写封信膈应膈应他才是。
另一份,自然是给裴知意的。嗯?给他写什么好呢,贺兰暨咬着唇,眼神一闪,有了主意,这个保管能吓吓他,让他长长久久的记着!
楼下的人也忙。贴门神、供鲜花、擦案几、洗银器,虽不明白为什么轻鸿姑娘嘱咐府内不准挂红绸,只许在门前悬一对红纱绫扎的宫灯,但仍依言照办,尽力将里外装扮出年节的喜气。
转眼便是除夕。连日的雨竟停了。
韩之泷闷了几日,再也坐不住,死活拉着贺兰暨出门——他实在不想看书了!他就是属山里的猴子的,什么兵法、棋谱,看得他是头昏脑涨,浑身刺挠。一打开书本,连小小的蚂蚱、枝头的树叶都比书上的文字有趣。
雨后天晴,街上行人纷纷出来赶集、办年货,热闹非凡。韩之泷东摊窜西铺,不一会儿就提了大包小包。
“你这都是给谁的?”
“给我寨子里的叔伯兄弟呗~”
“你哪来的这么多亲戚?”
“小瞧我,小爷我的人缘...”
“韦姐姐!”一欣喜女声响起,贺兰暨转过头,是楠家兄妹。
只见楠瑜乐身穿着四合如意缎,抱着一捧红梅,色如春风拂面,:“峪岭梅花开得正好。我给你折了最盛的一枝,供在房里解闷。”今日的韦姐姐可真好看,全街道人流中打眼就能瞧见她,粉白色织金缎绣鹅黄锻,左右簪着点翠鸾鸟衔穿珠流苏,腰间挂着福袋和双鱼玉佩,甚少见她穿的这般华贵雍容,想是因为过年。
贺兰暨凑近轻嗅,梅香清冽,顺手递给韩之泷拿着,“庄子上刚送了鹿来,正想给你们送半扇去。”
“冬日吃鹿肉,果然好呢。还是韦姐姐想着我。”楠瑛姿小心翼翼挽上她的手臂,见她没有不悦,才放下心来,“你瞧,你送来的十二玉钗,和我相不相称?”
今日的楠瑛姿身穿藕色花枝团纹妆缎,头簪了十二只成套玉钗,与一支玉色的碧玺镶宝石花,整个人华贵秀丽,气质出众。
“相称,果然是芙蓉佳人。这个时候,你们怎么有空出来?”
“这几日,盘账、待客,我和楠哥儿陪客都陪腻歪了,好容易今日偷闲喘口气,正想去找你,可巧路上就遇见了,这不是有缘是什么?”楠瑛姿雀跃说着,挽着她往前走去。
两姑娘在前说笑,两男子压根插不进话,只得乖乖跟在后头。直到楠家下人找来,四人才依依话别。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整条街映成琉璃世界,光影璀璨。
贺兰暨与韩之泷大包小裹回到府中。正厅已摆开宴席,珍馐满桌,只等她回来开宴。团圆宴讲的就是同席共欢,贺兰暨便在主位坐下,轻鸿、韩之泷、廖老依次入席,下人侍卫们外头单摆几桌。
曲坚从上次回京都后就没回来,只来信说无事,圣上派了他别的差事,又体恤他多年未在家过年,特许他年后返梅建。贺兰暨让檀云给他多备了一份节礼。
饭后,下人鱼贯而入,由轻鸿带领,向贺兰暨行礼贺岁。韩之泷听说有赏钱,也赶紧跟着躬身。
贺兰暨接过轻鸿奉的茶,打趣道:“平日没见你们把我当主子供着,今日倒拜起年来,是讨压岁钱吧?有心了,赏。”
早已备好的荷包一一发下,给轻鸿、廖老和韩之泷的尤其鼓囊。
韩之泷接过,掂了掂,里头有金玉轻击之声,呦,还不少,兴奋扯开袋子。一看,里面是一个个拇指大的黄金花生,发了发了!终于有钱了!
正想收到怀里放好,荷包却被猛地抽走,韩之泷不悦,正想伸手去夺,却对上了贺兰暨坏笑的脸,手里晃着的正是他还没捂热的荷包。
“大爷的,啥意思?玩我呐?”
“摸过了吧,摸完了就还我。想想你给你兄弟们租房、看病、买礼,还有你今日穿的新衣,这可是一匹千钱的麹尘缎呢,都是借的我的,按照奴市上的价格,够你卖身三辈子。”
韩之泷越听越心虚,却仍嘴硬:“我也是有贡献的好不好?再说,他们都有!”外头的侍卫小厮都有,他又当保镖又当武师的,还没要月钱呢!
“你要是签了卖身契,我也赏你。”
“不签!去扛大包也不为奴。”韩之泷义正言辞。
“还挺有骨气。罢了罢了,既然你叫我一声姐姐,我自然疼你,拿着吧。”
韩之泷扭开头不肯要,贫者...贫者不吃嗟来之食!
贺兰暨硬塞到他手里,逗够了,再说下去他就要气跑了,自己上哪再找个物美价廉好帮手去。
他才半推半就般‘勉勉强强’收下,看着比自己还矮大半个头的贺兰暨,腹诽:这声姐姐也不是真心叫的,是不想读书被迫叫的。而且这语气也不对,不是姐姐,是姐姐。这么多人看着,自己是给她面子,怕她下不来台才收下的!
看着韩之泷好似‘勉为其难’,那点小心思,轻鸿、廖老看得直发笑。
廖老塞了一个红包到贺兰暨手里,
“知道你不缺钱使,讨个好意头,今晚睡觉把它压在枕头下面。”他怎么说也是这里辈分最大的,还是要给给红包沾沾福气,如此她也算是接受了长辈祝福了吧。
“轻鸿姑娘、韩小子,来来来,你们也有,一人一个。”便囔着便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