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瞪了白玉堂一眼,但心里却知道,他说的只怕不错。而且,他皱着眉想到,青州虽暂让了出去,但上下有兖、徐辖制,内陆又有豫州扼喉,倘若有朝一日刘娥想收回青州,也不过是一抬手的事。
他自修行以来,包拯教他皆是道法,从未引他从这等角度看世事,他一时只觉眼前世界竟似变了个模样般,很多他原本不曾细想之事,如今想来,都有了另一层意味了。然后他想到陷空岛,他猛然抬眼看向白锦堂。
那边白玉堂也想到了,脱口而出:“赵爵既与刘娥已成制衡,而且宗阁那里他咬不动,咱们陷空岛有着那么大片海域,大哥你还未入化神,他岂不是势必会盯上咱们?所以,所以,之前那桩事,就是他开始动手了是么?”
“之前事是与不是,暂且不论,但荆州与我陷空岛嫌隙日盛,今后,只怕难以善了。而皇极阁明肃真人处,届时会是何态度,就更难以预料了。”
“大长老不论,但我们掌门是必然不会支持赵爵真人的。”展昭斩钉截铁道。
“哦?”白锦堂含笑看向展昭,“何以见得?”
展昭方才冲口而出,其实也并未假思索,此刻见白锦堂问,一时倒也答不上来,颇有些赧然,但一抬眼却见白玉堂眼中亮晶晶的饱含期待,突然心底就淌过暖意,方理了理思绪,缓缓说道:“若说依据,倒是没有。不过是在下平日里听师父谈及时的态度,想若荆州已同魔族勾结,又无故残害同道修士的话,那赵爵真人纵是我阁中耆老,宗阁当也只能站在这天下的是非大义这边的。”
白锦堂听了这话,哈哈一笑道:“不错不错,理虽非此理,但势却必如是。你能想到此节也无碍了。”他转而正色对二人说:“我今日对你们说这番话,并不为别的。只是要你二人看清这世间运转的道理,日后,倘若有人要你们做任何事,或用势逼迫,或用言语劝说,你等只要想清这前后因果,便知当不当为了。”眼神一转,将他二人皆扫了一遍。
展昭心中一凛,对白锦堂这话,心中略有所动。
两人离了白锦堂处,便一同回到白玉堂居所。
他那里自不比展昭的洞府,空落落的只如个雪洞,而是亭台楼阁小榭花汀的布满整个山头,倒叫白玉堂想同展昭住在一处,都没了借口。
好在白锦堂甚懂幼弟心意,着人将他寝阁极近一处收拾了出来,就隔着一个花园,不用神识也可见到的距离。总算熨帖了白玉堂的心意。
只是夜深之后,白玉堂习惯了睡前晃去展昭屋里同他说说话,此刻到了自家地盘,反觉此举刻意唐突,正百般犹豫间,神识微动,却见展昭亦出了自己那栋楼,到了园中。
白玉堂心中一喜,不知展昭是否亦如自己般,人已飞跃而下,落在展昭身前,“猫儿,夜已深了,怎的不歇息,还出来晃悠?”
展昭却也说不上是为何,只是在屋中百般难以心静。他想这一日之内,凌晨尚在禁林中受困于魔人,夜半却已在这千里之外的浮岛上了——但便是这一日的时光,整个人间界,就如同被撕去了覆于其上的无形薄幕,许多原本并不清晰的细节,被一一剥现于他眼前了。
诸多疑问皆在他脑中激荡,他想今日白大哥所说,确是这世界的真实模样了么?然则为何师父从前并不同他讲?是因为他年纪小,还是因他涉世浅?亦或是因为法修需得心思纯粹?那师父眼中的这世间,又是怎生模样呢?倘若整个皇极阁的法修,都为了一个心思纯粹,而将世间纷扰摒诸身外,那他们所度过的日复一日,又可算得是真实的么?他一时不禁怀疑,法修所求的纯粹纯净,又确乎当为么?
他心头烦闷,不由得信步走到园中。这白氏浮岛在海上,虽看着在朗朗月色下寂静无声,但踏入园中,遥望海面,却是汹涌波涛层层翻涌,方知这浮岛上的静谧,乃是术法结界将暴虐的海风给挡住了。
就在这一晃神间,白玉堂就落在了他眼前。他见到白玉堂,心中倒觉安稳了些,适才在他脑海中翻涌之事,仿佛可暂退作一个遥远的背景,将烦闷也暂歇了。
他立住了,看着白玉堂笑意盈盈的在他眼前,俊逸无双的面容在月色下略显朦胧,但眼神却专注而明亮,一心一意只投在自己身上,忽又想起幻阵内心中所见的白玉堂,耳尖蓦然有些发热。他忽然觉得,在这一日内变得面目全非的,不只这世间,还有他自己。只是相反的,他看他自己,原本甚清楚明白,现在却仿佛钻进了迷雾中般,倒看不清了。
白玉堂见展昭并不答他,眼神迷茫,神色间似喜似忧,仿佛又是此前叫他心虑的模样,心中一惊,上前一把抓住展昭手腕,“猫儿,你还好吧?你可听到我说话?”
展昭被他吓了一跳,思绪反落回了眼前,他皱眉看向白玉堂:“我好得很。你这是做什么?”
白玉堂这才吁出一口气,一把将人搂进怀里,“你不知,经了禁林这一遭,我现在可看不得你那副神思不瞩的模样,猫儿,你就当顾念我,以后千万应我一声……”
展昭被白玉堂搂在怀里,心中一动,原想挣脱了开去,但不知为何,脑中倏然一阵恍惚,人便又安静了下来。
白玉堂见展昭不声不响伏在他怀中,过得一刻,又将下巴搁上了自己肩头,心中喜得发颤,不由得用力将人搂紧,却不曾觉察,展昭眼稍处,又慢慢晕开一抹艳红,缓缓延伸,如蔓藤般攀入了他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