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这世间是由人构成的,人组成家,家聚成国,痛苦呢,也分为一个人的痛苦,一群人的痛苦,还有整个国家的痛苦。”
乙凫抬起头,夜色中她的眸子清澈如初,一眼望的到底,经历这些此刻除了最初的善良,多了平静与坚定,沈丛的心更软了几分,努力用她能听得懂的话解释。
“你今天吃不到好吃的东西,是一个人的难过,当时花寨离开,是一群人的难过,今天的马先生的痛苦便是对于国家的痛苦,这个叫做忠义。”
沈丛抓起乙凫的手,缓缓在手心写下这两个字。
“世道浑浊不堪,世人皆苦,马先生苦天下之苦,哀民生之艰,为求公正,愿以身匡扶大义,同小家情爱不同。”
乙凫只觉得手心滚烫,心潮激荡,她听得懵懵懂懂。
“那你不能救他么?他们都说你厉害,你救救他吧。”乙凫瘪着嘴,她单纯的想让这世间每一个好人都能如愿。
许久
“小七,他死了比活着更有用。”
这晚沈丛从世家争斗,讲到寒门挣扎,直到天色微微泛白,烛火尽数燃尽,乙凫将支摘窗打开,不知何时外面微微泛起雨丝,顺着寒气飘进屋中。
“所以,这些道理花寨姐姐懂,你懂,他们都懂,只有我不懂。”乙凫的话语中满满的失落,她不知道缘由,只是随着入世渐深,她越来越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她看不懂这些情绪,听不懂他们的筹谋,她像个傻子一样活了这么多年。
在沈丛的身边她才开始活的鲜活,掀开眼前被蒙蔽多年的眼帘,小心慌张的看向世界,她比旁人晚了十几年。
沈丛听懂了她的失落,从身后走近,将乙凫抱在怀中,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看着细弱无声飘入的雨丝,柔声说道“小七,这不是你的错,马先生的忠义为的就是你们,为了你们可以正常的活着,可以念书,给你们选择,去成为想成为的人。”
“花寨姐姐也说过,是这世道的错。”
这些话花寨也曾对她说过,当时她不懂,现在她一知半解,却明白看花寨当时的悲伤,那种悲伤也是忠义,乙凫反身抱住沈丛,他的怀抱好暖和,好像在他身边什么麻烦都没那么难过了,方才的阴霾随着这个怀抱扫去大半,乙凫微微弯起唇。
“谢谢。”
“谢我什么?”沈丛将乙凫搂的更紧了些。
乙凫只是在沈丛的怀中嗤嗤笑着。
谢谢你,让我看到这个世界。
两月后,深春时分,秦相在马先生的身上未找到任何证据,舆论愈演愈烈,为平朝廷纷争,民心糟糟,编造马兴怀实为沈丛幕僚,伪造证据,欺君罔上的消息,秦相自然没有抓到沈丛的实证,只能将马兴怀当众斩首。
此事做的潦草,明面上朝中不再争吵,但私下却众说纷纭,
马兴怀斩首之日,沈丛亲自带着乙凫去了刑场,两人坐在刑场对面楼上,向下望去正好能看到刑台。
刑场之上,人头攒动,却异样地寂静。马兴怀身戴木枷,缓步走来,素色囚衣不染尘,步履从容,不似赴死,倒似闲庭信步。今日天气很好,日光为他这段时间消瘦的面庞镀了一层柔光,一双凹陷的眼眸遥望着天际舒卷的流云。
不知何时下面聚满昭日书塾的弟子,众人早已不顾自己的生死,皆伏地痛哭。
“时辰将至。”刑台之上传来行刑的旨意。
“且慢。”
场下忽闻一声大喊,乙凫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庭南怀中抱着琴缓缓走上刑台。
行刑官见状连滚带爬滚下刑台,生怕误了什么事,他虽得秦相命令,可沈丛他也是惹不起的。
“这时候将军可不能添乱,圣上旨意已下,这人没救了。”行刑官勾着身子死死抓住庭南,生怕他将这重犯劫走。
“大人莫急。”庭南轻声安抚一声,随即向着台下大声喊道“天家旨意,沈公忠义,自然不会违抗,只是沈公遗憾马先生才高,特命我将这把先生最爱的琴带来,送先生最后一程。”
提议一出,底下文人纷纷附和道。
行刑官此刻被架在台上,这般群情激昂的情形,若是不答应,只怕他今日得被唾沫淹死,思索片刻挥袖长叹一声,命手下将琴翻来覆去检查数遍送至马兴怀手中。
庭南俯身,在马兴怀耳边轻声说道“先生大义,右侧楼上有沈公送先生的赔罪之礼,先生放心,沈公以文心发愿,绝不负先生所托,来日铸先生心中清明盛世。”
马兴怀抬首,只见楼上赫然站着昭日书塾被通缉的几人,他已无任何用处,沈丛竟做到这般,马兴怀淡然颔首,目光掠过台下学子,向天长笑。
“十年障目,误忠奸兮!
尽信甘言,失察于伪善之容;
深陷迷局,有负天地厚德。
今幡然矣,惟祷王法如炉,铸剑为犁,荡涤奸佞,以安我赤诚肝胆!”
琴至,枷落。他盘膝而坐,修长十指抚上琴弦。刹那间,一曲乐声破空而起,初如幽泉呜咽,渐作雷霆万钧。
琴音铮铮,裹挟着他不屈的傲骨与对天地的诘问,响彻云霄。曲终,他掷琴于地。
曲罢,刑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