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不到一刻钟,先生们需得抓紧时间。”庭南站在门口说道,打断了几人的痛苦。
“二弟,学生们都如何?”受伤的马先生抬袖拭去脸上的泪痕,扶起地上的三弟,对着桌边之人问道。
“沈公庇护,我们都未曾受罪。”
“那便好,那便好。”马先生反复呢喃道,随后几人坐在整顿好心绪,围坐在屋中那张简陋的桌几旁。
“青衣,我去后,你带着兄弟几人去南方避难,将那些孤本都带走。”
“兄长,我去求沈公,他一定有别的什么办法救你。”老二青衣一把攥住马先生的衣袖,他哀求道。
“对,沈公还有办法……”老三将目光定在庭南身上,目光灼灼,哀切诚恳。
乙凫看向庭南,只见庭南神色如常,只是冷冷看向马先生,像是等待他的回应。
“槐林,不必去求他们,世间权贵有几人是真心,你我求得是世道清明公正,他们求得是仕途通坦,所求不同,不必为谋。”马先生背对着庭南,冷笑一声。
一刻钟功夫几人在戚戚怨怨之间将书院所有琐事交接完毕,马先生起身拢了拢鬓边掉落的几缕白发,将衣领袖边整理妥帖,努力挺直脊梁。
“诸君留步。这浊世冠缨,原非吾愿。既见豺狼当道,鸾凤折翼,何如归去?
此身舍却,不过抛却皮囊枷锁。他日若闻松涛阵阵、琴音杳杳,便是吾在与天地对饮。
勿念,勿哀,吾心甚快。”
说罢,马先生向着庭南走去。
“走吧,沈公之心,吾辈皆知,他帮扶至此。我等已感激不尽,天色渐暗,不必在此耽搁。”
庭南点点头,带着乙凫与马先生坐上门外的马车,马车徐徐而行,身后却传来阵阵急促的脚步声。
“兄长,行刑之日,我必将兄长的爱琴送去,不让兄长独行上路。……”
……
乙凫看到马先生缓缓阖上眼帘,五官肌肉痛苦的皱缩在一处,乙凫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酸涩不已,乙凫看向一旁的庭南,庭南看出了她的犹豫,摇了摇头。
夜色逐渐染遍大地,寂静萧瑟随之而来,行了不知多久,马车在一处别苑停下,三人也按计划下车,一下车便看到门口站着小公爷与怀玉先生,怀玉先生见到乙凫一怔,他不知沈丛竟大胆至此,让乙凫光明正大站在此处,可随即又想,她本就该活在阳光之下。
“主公将人已经送还。”庭南将马先生交给阮元瑜,对秦清说道。
“我能帮的事情已经做到了,也希望沈公答应我的事情不要食言。”秦清微微眯起眼睛。
庭南自然是知道秦清所说何事。
“张氏明日便会在宫中毒发身亡。”庭南微微颔首,缓缓说道。
夜色寒凉,料峭春风缓缓吹动门前烛火,秦清的脸在一片阴暗光明处左右徘徊。
“张氏久居深宫,他既可以将手探至如此隐秘之处,这么些年为何不直接杀了他?”
庭南唇角微起,因低眉颔首瞧不清神清。
“秦相这么确定内宫在他掌握之中么?”
“什么意思?”
“他从来不是主君的阻碍,这世间只有秦相堪与主君相争。”
一语落罢,许久只闻萧萧寒风、竹林瑟瑟,似诉说无尽戚寒悲凉,秦清轻笑一声道“他还是这么自信,一如往年。”
当年他便是因他的自信落得如此下场。
“罢了,我有我自己的路,无意与他相谋。”秦清摆摆手,在阮元瑜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向着竹林深处行去。
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已经深夜,庭南将乙凫送至内院便离开了,乙凫独自一人走向卧房,路过书房的时候看到里面依然如往日亮着灯,乙凫知道按沈丛的作息此刻定然还在处理公务。
她站在院中望着书房透出橘黄色的光亮久久地出神,她不知道沈丛今日让她跟着是什么目的,她不过短短几个时辰没有见到沈丛,便好像好像沈丛。
乙凫缓缓推开门,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进入沈丛的屋中便不再需要敲门这种繁杂的程序,现下也是,沈丛听到动静不曾抬眼,手中的动作也不曾停下,轻声说道“累了吧。”
一种来源不明的心安与暖意从心底慢慢渗出,浸满整个胸膛,乙凫挪着步子走上前,沈丛没有得到回应,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来看向乙凫。
没等沈丛反应过来,两只小手环住他的腰肢,随后乙凫整个人钻进沈丛的怀中,沈丛知道乙凫一直都没有男女大防。可今日这般主动地举动却也是第一次。
沈丛自然地将她环住,他明白自己的心意,自负傲慢如他,沈丛对皇位如此,对天下如此,对自己心爱之人也是如此,乙凫早晚是他的爱人,所以男女大防这些他根本不放在眼中。
“怎么了?”沈丛伸出手揉揉她的头发。
“我很难受。”乙凫整个人埋在沈丛的胸膛前,声音软软闷闷地“少徽,他们都好难过啊,为什么呢?”
原来如此,沈丛忍不住弯起眼眸,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怀疑到她的心性还如一个孩童一般,这一课上的是不是有些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