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川,我真的不知道,我一直认为你只是被你阿父囚禁,我想着,待我重执军权,我踏平那相府也要将你救出。”沈丛缓缓蹲下,双手无措的想要抓住秦清的膝盖,可又怕弄疼了他,随着语句断断续续,红了眼眶“我真的不知道……”
“你确实踏平了相府。”
那日,他记得阿父说要他死,数不清的板子,皮开肉绽的疼痛,折了的尊严,西下的赤阳,只露出一角的清月。
还有,沈丛冲进来架在阿父颈上寒凉的光剑。
“秦清,你今日不死,这腿也费了,你这辈子都入不得士,你不是聪慧至极么?你不是通晓人性么?我倒要看你如何继续做沈丛的剑!”
这是他最后的印象,阿父站在院子中间,冲着他的背影,歇斯底里,再也没有往日那般的冷静。
“沈丛,今日这酒,敬我断了的腿,无望的仕途,还有你我的情谊。”
秦清说的很轻,伸手将手边两只羊脂白玉的酒樽斟满,抵在沈丛唇边。
“济川……”
“今日之后,你就要一个人走了,小心一点。”
“济川……”
秦清仰头将酒一饮而尽,阮元瑜走上前,推着秦清走入那一片白茫茫。
——
乙凫独自走向阮元瑜,不舍得望向他,手指轻轻拽着他的衣袖,娇声道“先生,你可不可以不要跟着小公爷走,沈丛他人很好,待你也会很好的。”
阮元瑜眸光微闪,一丝失望闪过眼底。
他想过无数次再次见到乙凫的模样,他想着乙凫会哭喊着求他,要随着他回相府,他也为她想了无数种带她回去的措辞。
可没有料到,同乙凫再次分别的时候,相府竟真是成为了她为数不多的人生中最惨烈的经历,她不愿意再回去,不愿意同他回去,也是,她被囚禁了那么久,受了那么些苦,尽管他已经尽所能去改变这一切,他也见到了沈丛是如何待她。
阮元瑜伸手想要似从前那般抚摸她的脸颊,可望着她清澈的神清终究没有伸手“小七,我有我未完成的使命,你既随着沈公活的自在便是最好的,我们终会相见的。”
“先生……”
“我会为你寻一个好结局的,你相信我。”阮元瑜打断乙凫的话,看着前方缓缓而来的秦清,附在乙凫耳边急促说道。
言罢,阮元瑜推开乙凫,深深作揖,上前推着秦清离去。
“他和你说了什么?”沈丛也随着秦清行至乙凫身边,低头问道。
“没什么,先生说我们会再相见的。”乙凫也不知为何,将阮元瑜最后那句不明不白的话藏了起来,先生这般严肃的话还是第一次告予她,她害怕,害怕说出来会害了他。
“哦,那你为什么不跟着他回去啊,我看二人每天叽叽咕咕好的很,你向我提出这个要求,我定是不会阻拦你的。”沈丛抱着臂,仰着头像只骄傲的孔雀,他分明已经知道了答案,却幼稚的像个小孩,怎么都不肯低头。
“我答应过你嘛,不会背叛你的。”
“哦~,这样啊。”沈丛乙凫玩世不恭的嚣张模样,眼角却含着满满的笑意。
“沈丛,你也答应过我的,你不会离开我的。”
“我没有。”
沈丛假意不搭理她,慢慢悠悠走向远方。
“你有!”乙凫生气,跳起来要和沈丛理论。
“你有证据么?唉~,没有吧,那就是没有。”
乙凫跳着闹着跟在沈丛身后。
“你有。”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此刻,朝阳悬挂,彻底照亮整个世界,东向的人影随着嬉笑跳跃而显得如新生般蓬勃。
——
元成五年,四月末。
殿中将军班师回朝,
旌旗蔽日,金戈映雪。得胜之师自朱雀门浩荡而入,铁甲相击之声如朔风撼松。沿途朱漆坊柱皆系红绸,坊正率百姓伏拜道旁,箪食壶浆的蒸气混着马蹄扬尘,凝作三尺暖雾。
羽林郎执戟开道,后队铁骑押着系链的敌酋,玄铁镣铐碰出细碎寒响。《破阵乐》中杂着西域贡驼的铜铃。忽见一匹战马犹自驮着残破鞍鞯,鬃毛间尚凝着塞外的血霜,却昂首紧随大纛,踏碎满街抛洒的金钱榆荚。
沈丛傲然坐于马上,可汗庭一战,得西北失城五座,牛羊贡品无数。虽未彻底灭了那柔然,却彻底伤了它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