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南看向不远处傲然立于高处的沈丛,他着一身战甲,一如既往地骄傲自大狂妄,庭南从来都知道,他是个天生的将军,他勇敢无畏、杀伐果断、慧眼识才。
他从不是个悲天悯人的善人,他是个莽夫,却是个聪慧的莽夫,庭南坚信,他一定是这个世道唯一可以开辟新世界的良君。
此刻他的目光牢牢钉在身前之人,眸中氤氲出水色柔情,多了几分人气,庭南默默看向周围几人。
阮先生自是不必说,面不露色,他良善,见焦土百里,人烟灭尽,满目悲情,小公爷背着身子,瞧不见神色。庭南默默叹口气。今日花寨一别,可汗庭一战,尽是伤心断肠人。
“捷报很快就会传入京中,我安排在京中的人手也会助你,今日起,你我分别,再见便还是敌人。”秦清至两人身前,仰头看向沈丛。
也是,现下事情已结,万陌矣已死,花寨也结了自己的心愿,至于秦清,沈丛一直都不明白他究竟所求为何。
沈丛一怔,随即下马从马匹身侧掏出两壶军中的烈酒,拍了拍马背,战马驮着乙凫走向庭南的方向,转身走向身后,蹲下身,将其中一瓶递给秦清。
“我知道,你不会回不去京中,被你阿父算计只是你留在可汗庭的借口,你想帮我对么?”
“你想多了,我也有我的盘算,你这么蠢,要是真的死在可汗庭,那可太便宜了我阿父。”秦清接过烈酒,仰头吞下一口。
“你向来嘴硬。”沈丛一笑。
“那是你教的好。”秦清也随着失笑。
“我不擅那些矫情的话语,上次那场没喝完的酒,今日就算喝了,今日后,桥归桥,路归路。”
说罢沈丛一饮而尽。
——
元成元年,隆冬,大雪。
那年,两人初回京中不过一载。
秦清在朝中锋芒初露,是京中最炙手可热,温润如玉的少年郎。
而沈丛,手握实权,虽被逼认贼作父,却嚣张跋扈、张扬轻狂。
那年,秦清做他朝中的利剑,沈丛是他背后的盾。
也是那年冬,突然出现一张当日先帝的手信,信中所言,皇后得承德长公主奉送入宫,过往有身,生一男丁,入宫岁余,实为良善,不可轻待。
这封手信,是秦相呈递入宫,自述是其子秦清,也就是沈丛最信任之人收藏多年的证物。
有了这封手信的存在,沈丛便不是先帝的亲身骨肉,这一年来所争所抢的便都是痴心妄想。
雪一团一团如云雾般落下,汀水亭被雪埋了大半,亭中可见二人,一拔剑相向,一沉默相对。
“你竟为了当年杀了你阿母的贼人出卖我?”沈丛大袖一挥,将剑收起,可方才的力度也划破了他的皮肤,沈丛低下头死死地掐住秦清的脸颊怒气染红了眼角,那对入鬓的剑眉也因怒火立起。
雪花簌簌不绝,炉上温热的清酒在冬夜中飘着一抹抹腾腾热气。
“沈丛,是你,对不起我。”
语音落下,沈丛一怔,随即止不住的颤抖,肩头在热气中一耸一耸,头颅慢慢垂下。
他是从京郊赶来的,秦相将消息封锁的彻底,什么消息都没有泄露,当日他离开前秦清劝过他,穷寇莫追,王位之事需徐徐图之,沈丛不屑。
那日他离开得了消息,是为了找回万陌矣,离开前秦清也说过,莫要冲动,沈丛还是不听。
他认为,就差一步,只需要找回万陌矣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坐上那个位子。
那天秦清说“你要试,便拿我的命试试吧。”
等沈丛赶回京中的时候,沈丛,已经是一个先皇后入宫前不知与何人所生的野种,而秦清,也废了双腿。
“济川,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赢了,赢得很彻底。”秦清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竟流露出几分心满意足。
京中旧党精心为他编制了一张网,他却在这场残酷的政治中,用尽全力挣扎,沈丛也不算输的彻底,至少他秦清为他最后保住了一丝希望。
那张上达天听的手信便是张裕的手笔,先帝确有手信,信中也说了沈丛生母并非先皇后,确也传位于沈丛,这信,秦清着人缝在他背后的皮下,受尽折磨都不曾告诉任何人,包括沈丛。
代价是他的一双腿,行刑那天,阿父命人将他的衣衫褪下,他低低地垂着头,他并不记得那天那些人的样貌和神清。
但他记得,他正前方的是一双润白羊皮鞋子,右前方是一双金丝线纹鹤首鞋,还有阿父那日穿着他最喜欢苏绣兰花鞋子。
“逆子不忠不孝,勾结贼党乱我朝纲,其心可诛,今日罪臣愿便替君上解忧,亲手处置这逆子!”
高亢的声音宣泄着这些日子的挫败感。
“秦相大义”
“秦相大义”
一声声振臂呼喊,似要冲破这阴了半月的天窗。
昨日夜间,阿父与他相说,说他蠢,站错了队,葬了前程,却还执迷不悟,像极了阿母至死倔强的模样,蠢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