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姜夫人悠悠醒来,看见阿沅守在她床边,嘴唇嗫嚅了半晌,然后告诉她……
那个男孩成了一个死胎。
“夫人……您节哀。”阿沅流着泪,早就泣不成声,字字哽咽。
*
又是一年冰霜少,春到人间,草长莺飞。
丈夫已经好久没再执着于要孩子的事情,那些千奇百怪的民间偏方总算是在姜夫人的生活里告一段落,于是日子又步入了习以为常的平静里。
她这边的期待少了,姜婉柔那的期待却一点点多起来。这点期待在她这的时候是日日不缺的苦药,来来往往的大夫……到姜婉柔那则具象成了被细致的分成一格一格的时间,桌上渐渐堆高的纸片书籍,傍晚时亮起的烛光和稚嫩朗朗书声……
姜夫人对此不太赞成,这么一个小小的孩子怎么就早早的要负担这么大的压力,姜夫人也试着提过,丈夫对此只丢下一句“妇人之见”,痛心疾首的批判她“慈母多败儿”。
于是姜夫人也没再多说过什么。
不过看着姜婉柔开始学骑马,姜夫人实在是放心不下,正纠结着要不要再去丈夫那说上两句时,就看见那个小女孩骑在马上朝她慢慢走过来。
姜夫人用了好大劲才忍住没有往后退。
“妈妈,在马上可以看的好远!”姜婉柔眼睛很亮,小脸因为兴奋红扑扑的,发丝被汗黏在脸上,绝对算不上好看。
可姜夫人莫名觉得她比平时精心打扮后还要让人移不开眼。
姜婉柔说完这句话就又骑着马激动的跑开,猛的荡起的劲风和几乎扫过脸颊的马尾让姜夫人下意识闭上眼睛,再睁眼时姜婉柔已经跑出去好远,阳光下恣意的笑声被风送到了她的耳朵。
姜夫人明明很害怕马,她这一生连奔跑都很少,此刻她也只不过是站在原地不动,心脏却又开始怦怦跳,几乎要盖过周围一切嘈杂声响,震耳欲聋。
眼里渐渐只剩下女儿头上那一根随风飘扬的鲜红发绳——那般鲜艳的颜色,轻易的就夺取人的所有心神,使周遭的景色全都一点点黯淡下来,姜夫人莫名很想抓住那一抹艳红,她伸出手,追着跑起来,身旁事物全都开始也开始一点点向后退……
“夫人。”
好像有人在叫她?
除此以外还有点别的声音……
“迷人口说,智者心行。”
“……”
“外于相离相,内于空离空;若全着相,即长邪见;若全执空,即长无明。”*
“……”
“夫人,夫人?”
“你醒啦。”
眼前依旧是温柔的阿沅,姜夫人愣愣的躺在床上,半晌没能回神,不知自己到底身处何处,耳旁只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阵诵经声,空气里也有些香火味道。
“阿沅?”她喃喃道。
“怎么啦,夫人?看您难得睡这么香,我都没忍心叫您。”阿沅在她床边坐下,小心的扶她起来。
姜夫人轻轻握住阿沅的手,感受着相连处传来的暖意,这才稍微有了些实感,外面的诵经声渐渐明晰起来……“哦对了,我在庙里。”她这才反应过来。
姜夫人又转头看向窗外,
“我好像做了好长的一个梦……”
“梦到了什么?”阿沅轻轻回握住她。
“我梦见好多从前的事……”窗外的鸟还在叽叽喳喳的叫,杨柳在风里荡起枝条,阳光明媚得几乎有些刺眼,姜夫人收回眼,又看向阿沅,“阿沅,柔儿有没有和你说,为什么我们要搬到这里来呀。”
“为了给夫人您养病啊。”
“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呢?”姜夫人小心翼翼的问她,语气里习惯性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味,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小姐到时候自然会来接您的,你就别操心了,好好养好身子要紧,我会一直陪着您的。”阿沅笑着捏了捏她的脸,“今儿想吃什么,我去给您做?”
“想吃桃花酥。”姜夫人不再纠结,转而提起了要求。
“好,我去给您做。”阿沅点了点她的鼻子,转身向外走。
“阿沅真是这世上最好的人。”姜夫人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甜滋滋的想。
其实姜夫人这辈子根本没有见过多少人,她没有出过城,也没去过多少地方,虽然她认识字,但并没有读过多少书。这偌大的人世间之于她,就像一块大却空白的绣帕,而她像个刚刚接触绣活不久的初学者,只能在布上挑一小块不起眼的地方,留下一两个幼稚而单调的图案。
青丝渐渐长成白发,从姜府到这庙里,她的日子一直平稳的乏味可陈,身边始终是阿沅陪着她。
阿沅没有结婚,更没有孩子,
可是姜夫人总觉得阿沅好像和自己也没什么区别,
她还是想不明白,一如既往的糊涂,
依旧只绣好那小小的一方绣帕,
熬好手边温热的一碗羹汤……
无需计较得失,也不用想岁月长久,
乖巧、贤惠、仰人鼻息,
从父、从夫、再从子,
由姜小姐到姜夫人,
安心做一个糊涂的无名氏。
这究竟算不算一种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