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他的眼睛,久久才回过神,不确定地反问一句:
“你说什么?”
她以为他铺垫了这么久,是为了提分手。
谁能想到上学时连语文书都没翻过几次的人,如今竟然还学会了先抑后扬。
沉闷的情绪没有因此而上扬,反而生出一种恼火,一种恨不得往他脸上揍一拳的恼火。
程峥瞧着她的脸色淡下来,有些捉摸不透她在想什么。刚落下的心又微微悬起,嗓子也因此有些发紧。
他勉强扯出个笑来,稳了稳心神,说:
“你也不用急着拒绝我,这事儿我考虑了很久了。为免你吃亏,咱们俩可以签个婚前协议。我名下的财产,将来赚的钱,都归你管。你自己的财产,也依旧是你的,一分钱都不会跟我沾上关系。”
“我知道你父母关系紧张,你对婚姻这种利益捆绑的关系并不信任。协议里也可以标明,如果我哪一天有任何一种背叛你的行为,包括且不限于精神出轨、跟人聊骚、跟别人有任何不正当的□□接触……只要有,你可以让我净身出户,彻底滚蛋。”
林素的情绪已经平稳了下来,她垂着眼,静静地听着他用极其不正经的话,试图描述一种严谨的法律约定。
程峥仍在絮絮叨叨:
“当然了,我也不是对你完全没有要求。婚姻最少忠诚应该是相互的,我知道你和于家有合作,但我希望两年内,你能跟他在婚姻这件事上扯清楚。”
他像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已经丝毫不在意前后顺序和逻辑连接似的。
“我现在名下两个店,钟城县两套房,市里也刚买了一套房,最近生意上暂时还没回款,但稳定算下来至少也能有近千万了。
虽然这些东西你可能看不上眼,但是我算过,我现在年纪也算不上太大,至少还能铆足了劲拼个十年八年的,到时候无论你在哪儿,我至少……”
林素终于抬起头,看车窗外飞雪飘飘,耳边是他轻而紧绷的声音,她神情平静,语气更平静,再一次打断他:
“可以。”
这次轮到程峥怔然,问她:
“什么?”
她扭过头来看他,咬字清楚,像轻易对某种重大的人生决策一锤定音:
“可以,结婚吧。”
“……你确定?”
“嗯,我大概下个月中旬日程会比较宽松,你想在钟城县领证,还是去京海?看你的时间。”
……
她的语气稀松平常,不像是在说挑个日子结婚,像只是在挑日子去春游似的。
程峥一时语塞,他扭回头,怔怔地看着车窗外,眉头皱起,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突然就停止了转动。
“你就不需要再想想?”他有点不可置信地问她。
看起来,也没有刚刚被接受求婚的喜悦。
林素轻笑一声。
“你像卖东西似的,把优劣利弊都分析得这么清楚。我还需要想什么?”
他的脸色,因为她这一句话,进一步沉下来。
“林素,我没跟你开玩笑。”
她不以为然:“你觉得我就是在开玩笑吗?”
……
他仔细地盯着她的神色,试图穿过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最好钻到她脑子里去,看一看她究竟成日里都在想些什么。
“结婚毕竟是大事,我觉得你可以再想想。至少对于我来说,一旦那张结婚证上写上你和我的名字、戳上钢印,我就不打算轻易将它作废。”
“林素,结婚是两个家庭的事,不是过家家。你要想清楚了。”
她的手被他无意识地攥在手心许久,车里的温度高,手心已经微微出汗,让人觉得黏腻、不舒服,但是她并没有将手抽出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说:
“程峥,凡事跟做生意是一个道理。你如果自己都对自己要兜售的东西没有充足信心,临门一脚时还要劝买家考虑清楚,那你干脆一开始就别提。”
她这话将他彻底噎住,却又从肚子里搜刮不出什么响当当的反驳来。
分明这几日他七上八下,几乎是提着一口气才将今天这些话说出口的。
但她的反应也太平淡,答应得有点太干脆了。
程峥心里只是莫名地不爽,却又说不上来自己究竟是在不爽什么。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猛地抽出手,打开车门,下了车,摔上车门。
然后,头也不回地上楼回家去了。
林素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确定这人是彻底赌气走了,不会再下楼来了,才有些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越过身去将车熄了火,拔掉车钥匙,跟着上了楼。
剩余的一整天,他都话少得很,无论是做家务、做饭,还是陪着她看书,一起呆着打发时间,程峥都像是心里憋着一股气似的,不知道究竟是在别扭什么。
只有将浴池放满热水时,他会无赖地留下来,粘着她,像是撒气,又像是感染了狂犬病似的,一张嘴又啃又咬。
林素疲于应付,晚上不过八九点时,也不管手头上有些工作还没做完,裹了毯子,倒在床上就睡。
他躺在一边,睡不着,就平躺着,抱着胳膊,瞪着天花板发呆。
深夜,屋外的风顺着玻璃窗的缝隙钻进来,将窗户吹得咣当响。
林素被窗户的声音吵醒,迷迷蒙蒙地撑开眼,就瞧见身边人竟然还没睡,一双眼睛在黑夜里亮晶晶地盯着她,将她硬生生地吓了一跳。
情绪再稳定的人也会被他这种非人类的表现惹得咬牙切齿。
林素也微微有些窝火地问他:
“大晚上的,你扮什么鬼?”
程峥干脆坐起身,手搭在膝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将睡未睡时,又听见他冷不丁地开口问:
“林素,正常女人都会期待一个有仪式感的求婚吧。你呢,难道就完全没想过吗?”
这话问的,好像他第一天才认识她,不知道她这人浪漫过敏似的。
林素太阳穴突突地疼,她突然就想起刘意林某一日曾经跟她说的话。
说热恋这种事都是滤镜作祟,在一起久了,太熟了,没包袱了,彼此也不装成完美的异性了,各种毛病也就暴露出来了。到时候别说黏糊在一起了,不相看两相厌、拔刀相向就不错了。要么说结过婚的人都有七年之痒呢。
林素微微眨了眨眼,从胸腔里挤出一口气,说:
“我倒是在想,如果用枕头闷死你,得判个多少年。”
她声音极轻,模模糊糊的,几乎呓语,让人听不清楚。
程峥以为她说的是什么正经的答复,便微微弯腰,俯身在她旁边,问:
“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太听清。”
林素转过头,抬眼看了他一会儿,眉眼温柔。
然后,毫无征兆地抬起腿,屈膝,在他小腹上一踹。
程峥本不至于因为这不轻不重的一脚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但他本来就是弯腰的姿势,手松松地撑着,又不防备她这一下,身子往后一仰。
卧室空间小,床也小,他这一仰,直接就仰到了地上,屁股摔得生疼,脑袋还结结实实地在床头柜上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