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所当然又心满意足的语气,像一根刺一样狠狠地扎进人耳朵里。
张蕾这才彻彻底底地反应过来,这两年,她为自己设想的家庭生活终于还是要落空。又或者,她从一开始就是个局外人。
她一直以为,他只是还没玩够,不想成家,却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那个人。
“程峥,你就认定是她了吗?你们俩已经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
他微微偏过头,像是压根不意外她会这样问似的。
张蕾以为,他会避重就轻地回一句‘这是我的私事’之类的话,暴露出他这段不伦不类的关系里,最不堪一击的一面。
但他甚至连她这个问句都没有回答,只是反问她:
“你昨晚留在我家里照顾我妈,感觉如何?”
猛地一句问话,将张蕾彻底问愣住。
此前,她虽然时不时去看望刘春慧,但一来家里有保姆,二来她只不过去陪她聊天,偶尔做顿饭而已。
真等住在家里,她才知道照顾一个半身瘫痪又脾气古怪的长辈是一件多么熬人的事情。她从小也是吃过苦的,只是有时候再辛苦,不过是身体上疲惫一些。但真要24小时、全身心地迎合另一个人的需求,根本比照顾一个不懂事的婴儿,还要耗费心力。
她原本忍住不想抱怨什么,但听到程峥这句问话,张蕾才反应过来,原来他昨天让她留在家里,不是赌气,也不是借机给刘春慧甩脸子。
他是想让她亲身体会这种困难,也让刘春慧意识到,她所谓称心如意的媳妇,根本就是一种幻想。
……
程峥从店里回家时,刘春慧罕见地没有在客厅看电视。
他脚步微顿,闻到一股熟悉的,令人难堪的气味。这才抬步向卧室的方向走去。
刘春慧仍躺在床上,瞪着一双眼睛,看着天花板。连程峥走近,她都没有抬头来看一眼,只是眼睛倔强地瞪得更大了一些,干涩的眼珠瞬间变得莹润,她侧过脸去面对墙,像是不想让他瞧见她的模样。
程峥原本冷硬的心肠,因她这副模样被锤砸得乱七八糟,愧疚与不忍的情绪汹涌地挤上来。
他昨天离开时,多少带着点气,却也没想到回家时会瞧见她这样。想必张蕾也不是故意为之,一来她没有照顾半失能老人的经验,二来身边还有两个孩子要看顾,又要赶回店里照看工作,恐怕也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程峥倚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才放轻脚步,走到她床边蹲下,柔声问她:
“怎么在床上躺着?吃午饭了没有?”
他来之前便听张蕾说,中午买了盒饭给她,因为急着赶回店里,吃完饭便将她抱回床上休息了。
她并不知道,刘春慧肠胃不好,又因为常年瘫在轮椅上缺乏运动,吃过饭至少要坐一会儿,否则容易积食,且她饭后总口渴喝水,需要有人照顾她上厕所。
他问这话,无非是怕刘春慧心里憋得难受,没话找话罢了。
程峥余光一扫,见刘春慧的手机在床底掉着,想必是她拿手机时不小心碰掉在地上,上肢力量不足,只是越抓越远罢了。
他想起来之前,林素对他说的那些话。
“程峥,我想见你母亲,不是为了让她喜欢我。”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你在乎的那些事,害怕的那些不堪,对我根本造不成任何影响。”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和你妈身上的伤口早就愈合了,你们却仍旧自己将自己困在原地。”
“程峥,人是习惯的动物,你是,我也是,你妈更是。”
“当你不断重复同一种失败的行为模式时,怎么可能得到不一样的结果?”
“你母亲只是想要尊严而已。当你被困在一个腐坏的身体里,常年不见天日时,你最想要的,至少也是尊严。”
……
这些年,程峥以为已经找到了和刘春慧相处的平衡。但刘春慧的态度向来是消极回避的,他也因为心烦,不想再有进一步的尝试。
但某人说:“程峥,人确实是很难改变的,但你总得尝试。除非,你能真诚地告诉我,你完完全全、从头到尾地接受这样的现状。”
“钱能买得来自由与体面,这才是财富的意义。但你得懂怎么用它。”
他将床底下的手机捞出来,放在手心里,用袖子擦去上面的灰尘,轻轻将它搁在刘春慧手心里。
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向她道歉:
“是我做得不够好。”
他语气郑重而沉甸甸的,很明显并不单指这次的疏忽,而是带着更深沉一些的含义。
刘春慧微微愣神,却还是背着他擦掉眼泪,使劲儿将他的手推到一旁,语气也是恶狠狠的:
“你管我做什么呢?让我自己在屋里自生自灭不是更好?省得你担惊受怕,怕我给你丢脸,怕招别人嫌弃。”
他有些无奈地垂眉,笑了声:
“这话我可没说过。”
“你还用直说?!”她声音陡然拔高。
他脸一偏,躲过她闪过来的耳光,顺势将她从床上扶起来。腥臊味跟着涌上来。
幸好,床上至少铺了尿垫。
刘春慧恼羞成怒地砸着他的背。
程峥问她:“阿姨明天才回来,社区里有专门上门给人洗澡的,我请人过来好不好?”
刘春慧锤人的拳头猛地一顿。
刚出事那几年,家里条件不好,程峥又心烦意乱、自顾不暇,任何刘春慧贴身的事,都是他亲自照顾的。
那时候,生存都成了问题,谁也没有心思考虑体面与避讳,他把她当做一个麻烦的物件摆弄,凡事只求干脆利落的解决。
后来,他请阿姨过来,也不过是为了解脱与轻松而已。母子的权威关系早已倒置,所有尊严的外壳都被撕碎了嚼烂了扔在地上。
刘春慧却因他问出口的这句话,稍稍冷静了些,“怎么?现在嫌我麻烦了,晚了吧?”
他随口笑一声,反嗤回去:“你别在洗澡时把人家给骂走就行,不是所有人都像你儿子这么好脾气。”
刘春慧沉默半晌,目光落在程峥的颈侧,疑惑地皱起眉,纳闷地问他:
“你这脖子上是怎么了?”
……
终究,刘春慧还是乖乖地听了程峥的安排,请人上门来替她擦洗。
刚刚残废那段时间,她几乎不能接受任何人见她这种样子。经年累月,倒是不习惯也得习惯了。
等人离开,程峥才站在门口,看她阴沉地耷拉着脸。
“你如果不喜欢别人伺候,就早该自己练习着做这些事。”他还是忍不住呛了她一句。
刘春慧正想皱着眉反训他几句,程峥却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紧接着问她:
“妈,我开车带你出去玩儿几天好不好?这世界大得很,咱们俩就别在这小小的屋子里赌气了。”
……
带刘春慧出行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
他在店里改了一辆车,推着她的轮椅,自驾出行,又给家里负责照顾刘春慧的阿姨加了一大笔钱,让她一起随行。
一路上,刘春慧一会儿说自己晃得想吐,一会儿说车里的空气太闷,憋得不舒服。
等到了景区,又嚷嚷着说太冷,冷得她骨头酸痛。要么嫌人多挤到了她,要么嫌风景太难看,怪不得都没有什么人来。
反倒是阿姨能在工作时出来玩一玩,很是开心,脖子上系着一个花花绿绿的麻花围巾,在景点前比耶拍照。
程峥笑着盯了会儿,拿话呛刘春慧:
“既然是出来玩儿,你就不能学别人那样,开心一点儿?”
刘春慧不以为然地翻了个白眼:“哎呦喂,能带薪出来玩儿,换谁能不开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