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有一天下大雪,邻居家打来电话,说瞧见他奶奶自己在老城区的广场上转悠,别人喊也没有反应。
程峥赶了过去,只见她自己呆呆地坐在广场的长椅上,身上和肩头都落满了雪。
他心如擂鼓,脑海中的各种猜测涌上来,但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
他走过去,坐在她身边,帮她拍干净肩头上的雪,将她冻僵的手捂在自己的手心里,笑得温柔,声音也放得柔和,好像怕惊到路边的鸟似的。
他对她说:“下这么大雪,有什么好看的?咱们先回家,等雪化了再出来玩儿。”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过路的人,慢慢皱起眉,眼神中不解与挣扎,像一台老化的机器,艰难地运转只为了给出一个合理的反应。
等她终于回过神,看清眼前的人。曾经早早失去丈夫、却顶天立地撑起一个家的女人,脸上第一次露出迷茫与无措。她将他的手攥得死紧,带着哭腔说:“小峥啊,奶奶出门忘记带钥匙了。”
医院的宣判,无非证实一个无需被证实的猜想。
在打过无数通电话以后,程峥的父母终于请了假赶了回来。
听了医生的医嘱后,程峥他爸也只是坐在那儿,长久地叹了口气,说:“人老了,难免的,谁都没有办法。”
程峥看着这个熟悉而陌生的男人,第一次感到恼火,却不知究竟是在跟谁生气。
他压着火气问他:“这是你亲妈,你究竟打算怎么办?”
换来的只是良久的、震耳欲聋的沉默。
程峥的父母只在家里留了两日。
回程的那天,他们买的是凌晨的车票。仿佛他们自己也觉得逃跑得不光彩,不敢瞧见日光似的。
走之前,程峥他爸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站在家门口,语重心长地对他说:
“儿子,你奶奶对你一向好,咱们不能没有良心。你已经长大了,得担负起男人的责任,一定得好好照顾她。”
屋里没有开灯,程峥没骨头的沙发里,漫不经心地打着游戏,半晌才嗤笑一声:
“用得着你说?”
只是他后来才明白,自己当时不过是在逞强说大话。他勉强刚学会照顾自己,如何能游刃有余地照顾别人?
照顾一个逐渐失智的老人,最难的不是应对她一天天忘记自己。而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亲、最敬重的人,慢慢变得面目全非。
程峥的奶奶慢慢变得性情易怒、多疑、暴躁,总觉得有人要害她,从嘀嘀咕咕到歇斯底里,慢慢丧失所有的体面、神志。
程峥逃跑过,在一次深夜与她对峙之后,一切走向崩坏。
他彻底忍受不住,第一次感到无力面对,拿着衣服便摔门离开。
他漫无目的地骑着车在城里转悠,最终骑到了火车站,买了最近的一班车。
他拿着车票坐在那儿,目光空茫地盯着轨道,直到列车过站,工作人员上来询问,他才认命地站起身,拖着懒散的步子离开。
回到家里时,程峥奶奶正独自坐在楼道的阶梯上,光着脚,脚趾冻得红肿。
他走时忘了将门反锁,让她开门溜了出来。
程峥不敢扪心自问,他究竟是无意间疏忽,还是刻意的疏忽。
她抬起头,眼神带着疲惫,向他道歉,说:
“小峥,奶奶对不起你。”
简单的一句话,彻底为他的挣扎画上句号。
人生的剧本从他记事时便已经被标定了方向。
许多穷人家生孩子,不是为了让他自由地体验世界、实现所有潜能。更多的是为了一种希望,为了人老了、天塌了的时候,有更年轻有力的臂膀顶上。
他终究是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做着属于自己该做的事。也合该如此。
张蕾不是第一个对他说这些话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们时刻提醒着他,人活着该认清自己的位置,要安分守己,不要异想天开、痴心妄想。
要学会认命。
有时候,程峥自己也会思考,心底里那点儿迟迟烧不干净的蠢蠢欲动,究竟是他真的好奇人生能否有别的可能性,还是单纯地将要将那些教他安分守己的说教一个个打碎。
奇怪而讽刺的是,林素是他认识的最高傲冷漠的人,却也是唯一一个,会站在他面前,问他:
“那你自己的生活呢?就这样吗?”
此刻,他倚在这里,看着玻璃门外翻滚的云。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他对林素的痴狂与迷恋,原来如此的理所应当、无可辩驳。
她像一个海妖,一眼看穿了他心底里的不甘与欲望。在他的放任下,她顽劣地抓住他那些压抑的情绪,不断地引诱、挑衅、放大。
程峥的目光重新落回张蕾身上,他笑,一如既往地漫不经心、轻拿轻放。
他回答她:
“到时候开店也是要招商的,现在说什么都太早。不过,到时候如果一切照计划推进,你想继续留在店里,凭你的能力,有些事交给你去做我也放心。你如果不想留下,我也尊重你的意愿,到时候我会想办法给你推荐一个更好的去处。”
“只不过,张蕾。这是我自己的事,跟她没关系,跟你也没关系。”
“公私分明,我到底是你老板。有些话,以后请你想清楚了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