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学时那几年,她其实也像现在这样,心里有任何的不如意,就会变着花样地折腾他。
那时候,他家里一团糟,连上高中都没在计划内——完成义务教育,初三一毕业就去打工养家。这是他这样的家庭,作为独生的男孩儿,合理且唯一的出路。
这合该是他的人生,没有拿得出手的学历,没有深邃的内涵,活着就是乞食度日,用自己的骨血回报家里的生养。钟城县像他这样的人有很多,他早就欣然接受了自己的人生命运,有什么值得不甘心的?他活得如何,又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自己被人欺负,寒冬腊月的天气,被人专挑自习课的时候,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冷水,关在厕所里将近一个小时。
他察觉出不对,第一次对一群女生恶语相向,逼问出她在哪儿,上着课闯进女厕所。等踹开隔间的门,她浑身湿冷地站在角落,头发打缕地贴在身上往下坠着水,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连嘴都是乌紫的,偏偏一双眼睛仍旧漠然而坚定,像一头雪原里的狼。
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的肩上,她轻轻拂开递还给他,说:“谢了。”
他皱着眉跟上去,她冷淡地对他说:
“管好你自己的生活吧,我不需要一个连高中都考不上的人来管。”
如果他从没见过她的好脸色,他只当她这话纯粹是出于冷漠、高傲和鄙夷。但他心里清楚的知道,这是她表达生气的一种方式。
他那时候纯粹的多,也胆大的多。直到刘春慧出事以前,他都曾经以为也许自己真的可以不一样。
所以,尽管家里说如果他坚持想继续上学,他们作为父母恐怕无法再负担他的学费和生活费,他依然一改原本的计划,努力考上了县里一所普普通通的高中。尽管这意味着他要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辛苦,一边上学,一边打工赚钱,一边要照顾家里老年痴呆的奶奶。
但是,至少世界上有一个人是真正为他的决定而感到开心的。
她一有脾气便对他忽冷忽热,她不喜欢他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不喜欢他吊儿郎当地对待自己的生活。但她从来不对他说教管束,只是一不开心就甩脸、冷战、疏远,给他点甜头又甩开他。
整个高中,他像一条狗一样跟在她身后,撵也撵不走。
张蕾嘲讽他是当救世主上了瘾,觉得一个富家千金沦落到小县城被一群穷人欺负,让他这样卑贱普通的人也有机会满足那点虚伪可笑的骑士情节。她说他压根不是喜欢谁在意谁,只是沉浸在一种自我感动自我满足的良好幻想中罢了。
但他比谁都清楚,他这人恶劣得很,他连自己都不想救,何谈救别人?他只不过是贪婪而又阴暗地,着迷于她身上那股从不会自我放逐的生命力,着迷于一种与他截然不同却又本质相似的人生。
同时,也沉溺于她对他的坏脸色与好脸色。
为着这点着迷与沉溺,他也曾经觉得没什么事是他无法克服的。
如今,看起来他已经有能力攒下一副家业,没有生存立世的紧迫压力,需要他照顾的奶奶去世了,他那个爸在外自我放逐,刘春慧也不再是他人生的负担。
人生变成孑然一身、来去随心的寄居,束缚变少了。
但也许他早就在社会的摸爬滚打中学得圆滑,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不计后果和未来的全心投入于什么了。
原本高涨的戾气与恼火,因为这一点自我认知,忽然变得像锤在棉花上的一拳,带着一点微不可见的自厌。
许是被人抓住了痛点,电话那头也久久没有回话。
他突然感觉到泄力,像是总有一天不得不对谁投降似的,抬手搭在眼上,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问她:
“什么时候回来?”
*
日子如车轮滚滚一路向前,转眼就到了11月末。
大半年的时间一晃而过,店里老式日历的纸越撕越薄,象征着一年又将近结束。
徐天突然伤春悲秋,隔三差五地在店里哭天喊地:
“怎么时间过得这么快啊!我今年都干什么了?能不能重头来过啊!”
张蕾嫌他聒噪,听厌了便拧着眉骂他:“你到底在无病呻吟个什么劲儿?”
他抱着椅子上的靠枕瘫坐在那儿:
“我焦虑啊!转眼我就要25了!不仅没买着房子,还没找到女朋友!再过两年,半截身子都要入土了!”
店里多是年纪比他还大的,且不说程峥和张蕾都是二十八九奔三的年纪,店里不少修车的师傅都是人近中年。徐天作为年纪最小的,说出这样的话,自然引起众怒,围着他数落了个遍。
但真数落完,又难免觉得心里空落。
小县城的生活简单到近乎乏味,人生的重要节点无非成家立业、娶妻生子,一年年掀篇而过,有目标的未必能够实现,没有目标的难免觉得未来空茫。只能安慰自己,健康平安已经不易,理应为此知足。
今年,钟城县唯一值得期待的改变,便是旅游改造的项目。
起初,大部分人对这个项目意味着什么都没什么实感。无论天阴天晴,普通人左右不了风向,无非过好自己柴米油盐的生活,耕好自己脚下的一亩三分地。
但随着城里三个区域都渐渐拆整完毕,建筑垃圾被清理干净,新的地基与框架慢慢垒起。再迟钝的人经过,也要真切地嗅到这座城市即将发生的变化。
只是没人能够预见这种变化是好是坏罢了。
11月的最后一天,程峥从外地回来,难得神色和缓。